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挥拳声。
陆风眠脚步微顿,嘴角弯了弯。
在的。
他放轻脚步,循声靠近。
穿过几棵老树,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视野里。
萧烬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额角满是汗珠。他正对着面前一棵老树挥拳,一拳接一拳,每一拳都砸在树干上同一个位置。
那棵树已经被他砸出一片凹陷。
陆风眠隐在一棵大树后,没有急着现身。
他心念一动,双眸深处泛起一层金芒。
破妄观灵瞳术。
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原本寻常的树干枝叶,此刻在他眼中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灵光。那是天地间流转的灵气,无处不在,又无影无形。
他看向萧烬。
那少年周身确实有灵气流转,但与正常修炼者相比,那灵气淡得可怜。
按理说,炼气五重的修士,体内的灵气不该这么少。那些灵气本该在他经脉中奔涌流转,随着每一拳挥出而调动起来。
可萧烬身上不是这样。
陆风眠看见,那些稀薄的灵气刚从外界进入他的身体,就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陆风眠眯了眯眼。
荒古万象经脉。
果然名不虚传。
这经脉现在就是个无底洞,吸走了萧烬修炼得来的所有灵气。怪不得他这么拼命练,修为却只有炼气五重。
全被吞了。
就在陆风眠观察的这一会儿,萧烬已经打完了一套拳。
他收了势,站在原地,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肩膀垮了下来。
萧烬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上全是茧,指节处磨得发红。他看了一会,然后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枝叶遮得只剩碎片的天空。
陆风眠就那么站在树后面,隔着几丈的距离,看着那个少年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但有些东西,不用表情也能看出来。
萧烬想起了一些事。
萧家。
曾经也是有名有姓的家族。他小时候听长辈说过,那时候的萧家,门庭若市,来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越来越多厉害的人冒出来,越来越多厉害的家族崛起。而他萧家,像一艘漏水的船,一点一点往下沉。
沉到他这一代,已经没人记得萧家曾经是什么样子了。
退婚那天的事,他记得很清楚。
白家大小姐站在他面前,身后跟着一群长老护法。她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笑话。
“萧烬,你我婚约,就此作罢。”
没有解释,没有歉意,甚至没有一句客套。
她只是来通知他的。
他想说什么来着?
他忘了。
只记得自己站在那里,浑身僵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他求了长辈,送了拜帖,费尽周折才进了凌云宗。
他以为来了这里,一切就会不一样。
可是没有。
他还是那个炼气五重的萧烬。
他看着宗门里那些师兄师姐,一个比一个耀眼。他们从他身边走过,目光都不会多停留一刻。
他算什么?
他什么都不是。
萧烬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练了这么久,有什么用?
还是炼气五重。
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难道他真的就这么差劲吗?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林间,吹动他的衣袍,吹落几片枯叶。
陆风眠看着那道沉默的身影。
按正常剧情,少年应该在受尽打压后意外觉醒经脉,然后开启他的逆袭之路。这是话本里最常见的桥段,是无数读者津津乐道的爽文开局。
但陆风眠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话本里写的是爽,可那些痛苦,那些日复一日努力却毫无进展的绝望,那些被当众羞辱后咬着牙也要撑住的倔强,也都是真的。
不能因为是为了铺垫后面的成功,就当这一切没有发生。
那些日子的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要这个少年自己扛过来的。
陆风眠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入了他凌云宗,那他这个大师兄就有责任帮一把。
他抬手理了理衣袍,从树后缓缓走出。
衔云扇在手中轻轻摇着,月白的衣袍在斑驳的树影里显得格外醒目。
萧烬听见动静,猛地转过身。
他看见来人,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脸。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颓丧,眼眶甚至有些发红。
他飞快地站起来,垂首行礼。
“大师兄好。”
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沙哑。
那日之后,萧烬回去打听过。
其实也不用怎么打听,月白锦袍,温润如玉,还有一把折扇,往宗门里随便一站,就有人主动告诉他:那是大师兄,落霞峰的陆风眠,掌门首徒。
他听了一耳朵的传言。
什么三年金丹,什么契约上古蛟龙。还有那些数不清的故事,说他如何关照师弟师妹,如何把宗门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连膳堂的伙食都要亲自过问。
萧烬听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风华月貌,身份尊贵,天赋异禀。
自己和他,完全是两种人。
他萧烬,只是一个被退婚的落魄家族子弟,一个练了这么久还在炼气五重的废物。
他低着头,不敢抬眼看面前的人。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托住了他的手臂。
“师弟不必多礼。”
那声音像是林间吹过的风。
萧烬被扶着直起身,抬起头,对上陆风眠温和的目光。
“此处颇为僻静,”陆风眠收回手,摇着扇子往四周看了看,“没想到能再次偶遇。”
萧烬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听过的那些传言,此刻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平易近人。
谦和有礼。
他原先是不太信的。
在他的印象里,那些天才都眼高于顶,看他们这种普通弟子,目光都不会多停留一刻。
“平易近人”这种话,多半是为了好名声传出来的。
可现在,这人就站在他面前,刚才还亲手扶了他一把。
萧烬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该回话。
“上、上次没认出师兄,”他有些结巴,“还请师兄原谅。”
陆风眠笑着摆摆手:“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那日是我路过,倒是打扰你练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