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气,姜拂雪换了一种方式。
她不再试图用精神力强行包裹,而是开始模拟蛟类灵兽的波动。
她凝神聚意,将精神力调整为一种低沉、悠长、带着古老韵律的波段,那是她研读宗门典籍、请教无数长老后领悟出的,模拟上古蛟类同族交流时的语言。
墨玉蛟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姜拂雪心口狂跳,屏住呼吸。
——那尾巴尖只是换了个方向盘绕。
然后,它再次阖上了眼。
仿佛在说:吵。
姜拂雪咬紧下唇,指尖泛白。
她换了一种又一种频率,一遍又一遍调整精神力的情绪底色。温和的、活泼的、沉稳的、孺慕的、平等的、崇拜的……她将自己所有能想到的沟通方式尽数试遍。
汗水从额角滑落,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
她的呼吸开始不稳,精神力的输出变得有些断续,那是过度消耗的征兆。
惊痕在台下不安地踱步,发出低沉的呜咽。
万兽真人眉头微蹙,几次欲言又止,却终究没有出声阻拦。他看着女儿倔强的背影,知道此刻任何劝阻都是羞辱。
姜拂雪不肯停。
她怎么能停?她若此时收手,便等于在全天下同道面前承认——她不如一个凌云宗来的、不知御兽为何物的剑修弟子。
她强行压榨识海深处最后一丝精神力,将其凝聚成一根极细、极纯粹、近乎透明的丝线。
这是她的最后一击,是她从未在人前展露的压箱底手段。
那根丝线带着她全部的骄傲与不甘,轻轻探向墨玉蛟的核心意识。
墨玉蛟第三次睁开了眼。
这一次,它没有无视。它抬起小小的蛟首,那双银白色的竖瞳,终于真正地、认真地看向了这个执拗的人类。
然后——
它打了个呵欠。
那动作慢条斯理,漫不经心,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优雅。
它张开幼小的嘴,露出尚未长全却已初具锋芒的细密獠牙,打了个百无聊赖的呵欠。
打完,它低下头,将蛟首枕在自己的尾鳍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继续睡。
自始至终,它没有释放任何敌意,没有任何攻击或驱逐的意图。
它只是……不感兴趣。
这种毫无恶意的“不在意”,比任何拒绝都更令人挫败。
姜拂雪的精神力丝线悬在半空,进退维谷。
她怔怔地站在石台前,周身灵力因精神力过度消耗而有些紊乱,脚踝的银铃无力地垂着,不再作响。
她的脸色比方才苍白了许多,额发被汗水濡湿,凌乱地贴在颊侧。
沉默,漫长的沉默。
终于,她垂下手臂,将那根耗尽心血凝出的精神力丝线,悄然散去了。
她对着墨玉蛟,轻轻弯了弯腰——那是御兽宗对尊贵灵兽的礼仪,无关成败,只有尊重。
然后转身。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惊痕。
白虎似乎感知到主人低落到了极点的心情,低低呜咽一声,用脑袋轻轻拱了拱她的手心。
姜拂雪没有说话,翻身上了虎背。
银铃再次响起,却没了来时的清脆与骄傲,显得有些沉闷。
她没有离开,也没有再看那石台一眼。
只是静默地端坐虎背之上,脊背笔挺,如同雪中傲然独立的寒梅。
输,也要输得有骨气。
看台上,孙长老艰难地把快掉下来的下巴收回去,小声嘀咕:“这墨玉蛟,这么难搞的?”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道月白身影。
陆风眠正望着石台,望着那条酣睡的小蛟,也望着虎背上那道倔强挺直的背影。
他收回视线,神色依旧平静。
只是袖中,他的手指缓缓收紧。
——该他了。
虎背上那道的身影还未走远,银铃声稀落,像是不甘的余韵。
看台上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有人在惋惜,有人在圆场,也有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到了他身上。
那个“什么都没干就让灵兽主动贴上来”的凌云宗弟子。
陆风眠垂眸,看着自己方才被血羽枭蹭过的指尖。
然后他抬起脚,朝那座石台。
看台上的嗡嗡声顿了一瞬,随即像炸开的蜂群般轰然四起。
“他要去试?”
“御兽宗圣女都失败了,他还敢……”
“凌云宗不是剑修宗门吗?他怎么敢的啊?”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陆风眠充耳不闻。
月白的衣摆拂过石阶,他的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他在石台前站定。
结界的光晕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沉静如水的轮廓。
他没有立刻看向那条小蛟,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石台,越过观礼席上那些或惊讶、或质疑、或纯粹看热闹的面孔,落在高台中央那道身影上。
御兽宗宗主,万兽真人。
陆风眠拱手,躬身:“晚辈凌云宗陆风眠,斗胆一试,还请宗主应允。”
万兽真人垂眸看着他。
这位宗主的目光沉沉,没有立刻答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金丹修士,看着他从容的仪态、平静的眼神,想起方才那条血羽枭主动跳上他掌心的画面。
又想起女儿离开石台时,那微微泛红的眼眶。
“……可。”
只有一个字。
陆风眠再次行礼,然后直起身,转向那座流光氤氲的石台。
看台上,孙长老已经把扶手攥出了裂纹。
他不敢出声,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他怕自己一喘气,那股憋在嗓子眼的老命就要跟着一块儿窜出来。
陆师侄啊。
他在心里嚎叫。
老夫的面子,老夫的长老生涯,老夫未来十年在这帮老家伙面前能不能抬起头做人,可全都在你身上了啊!
陆风眠听不见孙长老的心声。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石台前,垂眸,看向结界中央那条蜷在灵泉里的小蛟。
墨玉蛟依旧盘着,尾巴松松地圈住自己,脑袋枕在上面,半阖着眼,一副懒洋洋的生人勿近。
陆风眠没有急着释放精神力,没有急着模拟什么频率。
他只是心念一动——万灵亲和,开。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浩大声势。甚至没有人注意到发生了什么。
只有那条墨玉蛟。
它枕在尾巴上的脑袋,动了。
那双眼眸缓缓睁开。不再是方才对姜拂雪时那般的漠然无视,而是转了过来。
它看向陆风眠。
竖瞳中映出那道月白的身影。
孙长老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差点没把自己憋死。
有反应!有反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