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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老马头揭示当年真相

    傍晚的雨来得猝不及防。

    豆大的雨点砸在闲差司的瓦檐上,噼里啪啦像是要把屋顶凿穿。后院钦差行辕那边早早点上了灯,昏黄的光晕透过雨幕渗过来,把前堂映得半明半暗。

    赵账房在角落里点起唯一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扯得歪歪扭扭。

    “这雨下得……”王大锤蹲在门槛内侧,看着院子里迅速积起的水洼,“码头上那帮兄弟估计得骂娘了,刚发的工钱还没捂热呢。”

    苏小荷正小心翼翼地用油布盖住那些刚整理好的笔录,闻言抬头:“商队那些人还关在客栈?”

    “说是‘暂住待查’。”沈青眉靠在窗边,雨水顺着窗棂淌成细流,“老马叔安排的人盯着呢,跑不了。”

    陆文远坐在灯影边缘,手里捏着那封无署名的密函,纸边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雨声嘈杂,他的目光却定在“提灯”那两个字上,像是要把纸看穿。

    “大人,”赵账房拨了下算盘,声音压得很低,“下午那几份口供……真要往上报?”

    “报什么?”陆文远抬眼,“报有人派人私捞前朝赃款?还是报钦差卫队里有内鬼?”

    屋里静了一瞬,只有雨声。

    “可不报的话……”王大锤挠挠头,“咱们查这些不白查了?”

    “查,是为了心里有数。”陆文远把密函叠好收进袖中,“报,是要讲究时机和证据的。现在报上去,你觉得会怎么样?”

    苏小荷轻声接话:“会被压下来。还会打草惊蛇。”

    “不止。”沈青眉转过身,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咱们这几个人,可能过些日子就会因为‘工作失误’被调离,或者干脆‘因公殉职’——安平这地方,每年失足落水的人可不少。”

    王大锤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得等。”陆文远站起身,走到灶间门口,“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证据链完整,等……”他顿了顿,“等有些人自己跳出来。”

    老马头正在灶台前煨一壶姜茶,闻言头也没回:“时机不等人啊,陆大人。雨季一来,黑水湾那边水位上涨,水流变急,再想打捞就难了。那些人……不会等太久的。”

    “所以才需要更多的信息。”陆文远倚在门框上,目光落在老马头佝偻的背影上,“马叔,你当年在驿站,消息最灵通。关于多年之前那桩案子……除了沉船和沈将军的事,你还知道些什么?”

    老马头的手顿了顿。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姜茶的香气混着水汽弥漫开来。外头的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片嘈杂。

    过了很久,久到壶里的水都快烧干了,老马头才慢慢直起身,用抹布垫着把手把陶壶提下来。他倒了五碗姜茶,一碗碗端到前堂的小桌上。

    “坐吧。”老马头自己先坐下,端起一碗抿了一口,被烫得直哈气,“这事……本来想带进棺材里的。”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那会儿我还年轻,在驿站当差,腿脚利索,消息也灵通。”老马头的眼睛望着虚空,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安平这地方,别看现在不起眼,当年可是漕运要冲。南来北往的货,进京出京的官,都得从这儿过。”

    “沉船那件事发生前……大概有那么一阵子吧,镇上开始流传一本小册子。”

    王大锤忍不住插嘴:“啥册子?”

    “手抄的,字迹工整,用的是上好的棉纸。”老马头比划了一下,“巴掌大,不厚,也就十几页。书名……叫《漕运贪腐录》。”

    陆文远瞳孔微微一缩。

    “里头写的东西,那可了不得。”老马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屋外的雨听去,“指名道姓,哪个官员在哪年哪月收了哪笔钱,哪批漕粮被调包掺了沙子,哪条船明明该运军械却装了私盐……一笔一笔,清楚得跟账本似的。”

    赵账房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要是真的……”

    “真的假的不说,反正当时就炸锅了。”老马头苦笑,“那册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今天东街茶摊上发现一本,明天西市菜筐底下压着一本。衙门口贴告示的墙上,都被人用浆糊贴了一本。撕都撕不完。”

    沈青眉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然后呢?”

    “然后?”老马头又喝了口姜茶,“然后上头就下了令,说这是‘妖书’,蛊惑人心,诽谤朝廷命官。通缉作者,悬赏一笔不小的银子。凡是私藏、传抄的,一律按同谋论处。”

    苏小荷脸色发白:“有人被抓吗?”

    “抓?”老马头摇头,“那阵子风声鹤唳的。镇上几个爱写诗的秀才都被拎去问话,抄书的铺子查封了好几家,连私塾里学生交的作业都要检查笔迹。可就是……找不出作者是谁。”

    雨势渐小,淅淅沥沥的,像是呜咽。

    “直到沉船案发前几天。”老马头的声音忽然发颤,“我值夜,半夜有人来驿站寄信。是个姑娘,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她把信递给我,说要加急,送去京城刑部,收信人写的是‘提灯司’。”

    陆文远坐直了身体。

    “我接过信,那姑娘转身就要走。可偏巧那会儿一阵风吹过来,把她斗笠的系带吹松了。”老马头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个画面,“斗笠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我看见了她的脸。”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但眼神……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老马头睁开眼,眼眶有些红,“不是害怕,不是慌张,是一种……决绝。像是明知道前面是悬崖,也要往前走的那种决绝。”

    “她捡起斗笠重新戴好,什么都没说,转身就消失在夜色里。我捏着那封信,愣了半天。等回过神来,才想起那信封的右下角,有个很小的标记——一盏灯笼。”

    “提灯司。”沈青眉低声说。

    “对。”老马头点头,“后来一些日子,我就听说镇上一处偏僻的租屋起火了,烧得只剩灰烬。邻居说,租那屋的是个独居的年轻女子,平时深居简出,好像在帮人抄书为生。火灭后,衙役在废墟里找到了烧焦的……应该是活字印版。”

    陆文远深吸一口气:“《漕运贪腐录》的印版?”

    “八成是。”老马头抹了把脸,“可怪就怪在,没找到尸骨。那场火烧得蹊跷,有人说看见火起前,有人从后窗跳出去跑了。也有人说,那女子根本不是被烧死的,是被人带走了。”

    “然后呢?”王大锤听得入神,“那姑娘后来……”

    “然后沉船案就发生了。”老马头的声音干涩,“三十万两漕银沉没,押运官兵全部失踪。朝廷震怒,彻查。沈将军……沈将军被推出来顶罪。而镇上关于‘妖书’的议论,一夜之间就消失了,好像从来就没存在过那本册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那姑娘到底是谁。直到去年……我去州府送公文,在刑部门口等人,看见一个女官从里面出来。穿着六品的官服,身边跟着两个随从。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侧脸——”

    老马头的声音抖得厉害。

    “就是当年那个寄信的姑娘。她没死。她化名祝无霜,现在是刑部考功司的员外郎。”

    死寂。

    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是某种倒计时。

    陆文远缓缓吐出一口气:“祝无霜……祝云……”

    “对。”老马头重重点头,“我后来托京城的朋友打听过。祝无霜是几年前调进刑部的,之前在哪、做什么,档案上一片空白。但她办案雷厉风行,尤其擅长梳理陈年旧案,深得上司赏识。有人说……她背后有人。”

    “提灯司虽然明面上解散了,但那些人……”沈青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不会真的消失。”

    “所以那封密函……”苏小荷看向陆文远袖口。

    “是提醒,也是试探。”陆文远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积着水,倒映着破碎的月光,“祝无霜——或者说祝云——在告诉我们,她还在查。而且她查到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多。”

    赵账房拨着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咱们现在……算是一头的?”

    “未必。”沈青眉冷静地说,“也可能是想借我们的手,搅浑这潭水。”

    “但至少,”陆文远转过身,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我们知道当年那本《漕运贪腐录》不是空穴来风。它列出来的那些名字……很可能就是漕银案的真正受益者。”

    他走到案桌前,摊开下午的口供笔录,手指点在其中一行:“老钱说,周头领提过‘朝中有人接应’。如果祝云当年查到的名单是真的,那这个‘接应者’,很可能就在那份名单上。”

    “而李茂……”赵账房接口,“经手过清淤款项,现在已经是沧州知府。升得可真快。”

    王大锤听得脑袋发胀:“所以咱们接下来咋办?去找那个祝大人?”

    “找?”陆文远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现在去找她,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况且……她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把密函送到我桌上,自然有她的渠道。该她出现的时候,她会出现的。”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姜茶,一饮而尽。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等。”

    “等什么?”苏小荷问。

    “等雨季彻底到来之前,有些人按捺不住。”陆文远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等他们去黑水湾打捞。等他们……自己把证据送到我们手上。”

    沈青眉站起身:“我去客栈那边看看。雨停了,有些人可能会动心思。”

    “小心。”陆文远说。

    沈青眉点点头,身影没入夜色。

    老马头收拾着碗筷,忽然低声说:“陆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马叔你说。”

    “祝云姑娘当年……是抱着必死的心在查这件事。”老马头的声音很轻,“现在她活下来了,还进了刑部。你说,她图什么?”

    陆文远沉默片刻。

    “有些人活着,”他慢慢说,“不是为了活得更好。是为了让某些真相……不至于被彻底埋进土里。”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院子里的积水映着月光,一片破碎的亮。

    安平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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