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被偷的第二天,闲差司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张钦差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据说他写了密信,让信鸽连夜送去京城——但能不能送到,送到了有没有用,谁也不知道。
赵账房守着一夜未醒的赵小宝,眼圈黑得像涂了炭。孩子虽然救回来了,但受了惊吓,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总喊“爹”。
王大锤蹲在院门口,手里攥着根棍子,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见谁都像坏人。苏小荷把堂屋里的文书全都重新整理了一遍,用油纸包好,藏在了灶台下的暗格里。
沈青眉从早上起就在后院练刀,一刀接一刀,刀锋破空的声音又急又厉,像是在发泄什么。
只有老马头还算正常,该做饭做饭,该扫地扫地。只是路过墙角那两个被捆着的黑衣人时,会叹口气,摇摇头。
“造孽啊。”他小声嘀咕。
晌午过后,陆文远把大家叫到堂屋。
“都坐下。”他脸色平静,但眼神很沉,“有几件事要说。”
众人围坐过来。
“第一,证据虽然被偷了,但我们还有备份。”陆文远说,“苏姑娘抄录了一份,我昨夜也誊抄了一份。原件没了,抄件还在。”
赵账房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张大人已经向京城求援。但远水救不了近火,接下来这几天,咱们得靠自己。”
“第三……”陆文远顿了顿,“商队昨晚没得手,不会罢休。他们可能还会来。”
屋里一片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王大锤才小声问:“司长,他们会……杀人吗?”
“会。”陆文远说得很直接,“胡三怎么死的,你们都看见了。”
众人的脸色都白了白。
“但咱们也不是泥捏的。”陆文远看着他们,“沈副司长的刀,柳姑娘的功夫,王大锤的力气,赵先生的脑子,苏姑娘的细心,老马头的经验——咱们凑一块儿,不见得就输。”
他说得坚定,像是在给大家打气,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从今天起,所有人不得单独外出。晚上轮流守夜,兵器随身。”陆文远站起来,“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他们要来,就让他们看看,闲差司不是好欺负的。”
然而,商队来得比想象的还要快。
就在当天夜里。
子时刚过,院墙外就传来了响动。
不是翻墙,是砸门。
“砰!砰!砰!”
厚重的院门被撞得直晃。门外传来周福生的声音,这次连伪装都懒得伪装了:
“陆司长!开门吧!咱们好好谈谈!”
堂屋里,所有人都醒了。
陆文远抓起桌上的刀——那是沈青眉给他准备的,他一直没用过。沈青眉已经站在门边,刀已出鞘。柳七悄无声息地上了房梁,手里扣着几枚飞镖。
王大锤拎着根烧火棍,手有点抖,但还是咬着牙站到了陆文远身边。苏小荷抱着那个算盘——赵账房的老算盘,木头珠子沉甸甸的。
老马头从后厨端出一锅滚烫的热水,放在了门槛边。
赵账房守着里屋的门,手里握着把剪刀,眼睛死死盯着外面。
“陆司长!”周福生的声音又响起来,“我数三声!不开门,我们就自己进来了!”
“一!”
陆文远深吸一口气,看向沈青眉。
沈青眉点头。
“二!”
陆文远握紧了刀柄。
“三!”
“轰——!”
院门被整个撞开了。
七八个黑衣人冲了进来,手里都拿着刀。为首的正是周福生,他这次没穿绸缎衣裳,也是一身黑衣,手里提着一柄长剑。
月光下,他的脸阴沉得吓人。
“陆司长,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周福生盯着陆文远,“交出账本,我留你们全尸。”
陆文远笑了:“周掌柜,这话说的,好像我们交了就能活似的。”
“那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周福生眼神一冷,“上!”
黑衣人扑了上来。
第一个冲过来的是那个络腮胡大汉,他手里的刀直奔陆文远面门。
沈青眉横刀一架,“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两人瞬间斗在了一起。
另外几个黑衣人想绕过他们往里冲,王大锤挥着烧火棍就迎了上去:“来啊!爷爷跟你们拼了!”
他没什么章法,就是乱挥乱打,但力气大,一时还真把人逼退了几步。
一个黑衣人趁机摸到侧面,想从窗户进去。苏小荷举起算盘,“啪”地一下砸在他头上。算盘珠子飞了一地,那人疼得嗷嗷叫。
老马头瞅准机会,端起那锅热水就泼了过去。
“啊——!”黑衣人被烫得满地打滚。
场面一片混乱。
陆文远护着身后的门——那里是藏账本的地方。他挥刀逼退了一个黑衣人,但手臂被划了一道,血立刻渗了出来。
“司长!”王大锤看见,眼睛都红了,抡起烧火棍就往那人脑袋上砸。
就在这时,墙头上忽然传来弓弦振动的声音。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射陆文远后心。
沈青眉余光瞥见,想回身去挡,但被络腮胡缠住,脱不开身。
陆文远听见风声,想躲,但前面也有刀。
完了。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铛!”
一枚飞镖从房梁上射下,精准地打偏了弩箭。箭擦着陆文远的肩膀飞过,钉在了门板上。
柳七从房梁跃下,手里的软剑如毒蛇出洞,瞬间刺穿了那个放冷箭的黑衣人的手腕。
那人惨叫一声,弩掉在地上。
“柳姑娘!”陆文远又惊又喜。
柳七没时间说话,反手又是一剑,逼退了另一个想偷袭的黑衣人。
但商队的人太多了。
七八个黑衣人,个个身手不弱。闲差司这边虽然有沈青眉和柳七两个高手,但王大锤、苏小荷、老马头都是普通人,撑不了多久。
陆文远手臂上的伤越来越疼,血染红了半条袖子。他咬着牙,一刀劈退一个黑衣人,但另一个又扑了上来。
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忽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破门而入的声音。
“住手!”
一声厉喝。
十几个身着劲装的人冲了进来,手里都拿着刀,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为首的正是严捕头——那个整天笑呵呵、爱吹牛的严捕头。但此刻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眼神冷得像冰。
“周福生!”严捕头盯着周福生,“你好大的胆子!”
周福生脸色一变:“严捕头?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儿?”严捕头冷笑,“我奉命查案,盯你很久了。来人!全部拿下!”
那十几个劲装护卫立刻扑了上去。
商队的人虽然凶悍,但和这些专业护卫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很快就被压制住了。
周福生见势不妙,转身就要跑。
柳七想追,但被两个黑衣人缠住。沈青眉一刀劈退络腮胡,想去拦,但周福生已经翻上了墙头。
“严捕头!后会有期!”
他扔下这句话,跳下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络腮胡和剩下的几个黑衣人见主子跑了,也无心恋战,纷纷想逃。但严捕头带来的人早有准备,几个回合就把他们全摁住了。
战斗结束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
烧火棍断成两截,算盘珠子滚得到处都是,那锅热水泼了一地,还冒着热气。
王大锤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苏小荷扶着门框,手还在抖。老马头看着那些被摁住的黑衣人,摇了摇头。
赵账房从里屋冲出来,看见陆文远手臂上的伤,赶紧去找纱布。
沈青眉收刀入鞘,走到陆文远身边:“伤得重吗?”
“没事。”陆文远摇摇头,看向严捕头,“严捕头,多谢。”
严捕头走过来,看着他的伤口,皱了皱眉:“得赶紧处理。”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人,“这些我带走了。周福生跑不了,我已经派人去追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陆司长,你们这儿不安全了。我建议,暂时搬去县衙住。”
陆文远摇头:“不用。我们就待在这儿。”
“可是……”
“严捕头,”陆文远看着他,“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我们就在这儿,等着看,他们还能使出什么招。”
严捕头看了他一会儿,最后点点头:“行。那我留两个人在这儿守着。”
“不用。”陆文远还是摇头,“我们自己能应付。”
严捕头没再坚持,让人把那些黑衣人全带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月光照着一地的狼藉,还有那些未干的血迹。
第一次真实的战斗。
他们赢了,但赢得很惨。
有人受伤,有人受惊,有人差点丢了命。
但这只是个开始。
陆文远知道,周福生跑了,事情还没完。
接下来,只会更凶险。
他看着院子里这些人——沈青眉冷冽但坚定的眼神,柳七沉静的脸,王大锤虽然害怕但挺直的背,苏小荷颤抖但紧握的手,老马头花白但倔强的头发,赵账房心疼但努力镇定的表情。
这些人,因为他,被卷进了这场风波。
但他不能退。
退了,这些人更危险。
只能往前。
一直往前。
直到真相大白,直到公道得还。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