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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商队首领邀请赴宴

    腊月十二,雪停了,但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屋檐,像随时要再下一场。

    晌午时分,周福生派人来请——不是来闲差司,是去安平县最好的酒楼“醉仙楼”。

    “我们掌柜的说了,专请陆司长一人。”来传话的是个精瘦的伙计,说话时眼睛滴溜溜转,“有些话,人多了不方便说。”

    陆文远正在整理案卷,闻言抬起头:“就我一人?”

    “是。”伙计赔着笑,“陆司长,给个面子?我们掌柜的已经备好酒菜了。”

    赵账房在旁边咳嗽一声:“司长,怕是宴无好宴。”

    王大锤也说:“就是!要不我陪您去?”

    陆文远放下手中的笔,想了想:“不必。我一个人去。”

    他站起身,换了身干净的常服——不是官服,就是普通的青色长衫。临出门前,他对沈青眉使了个眼色。

    沈青眉微微点头。

    醉仙楼二楼雅间。

    周福生果然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七八个菜,都是江南名菜:松鼠鳜鱼、清炖蟹粉狮子头、水晶肴肉……还有一壶已经温好的黄酒。

    “陆司长!快请坐!”周福生热情地招呼,“咱们今天不谈公事,就吃吃饭,聊聊天。”

    陆文远在他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周掌柜破费了。”

    “应该的应该的。”周福生亲自给他斟酒,“陆司长来安平这些年,周某一直想结交,苦于没机会。今天总算能坐下说说话了。”

    两人客套了几句,开始喝酒吃菜。

    酒过三巡,周福生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陆司长是京城人吧?”他状似随意地问。

    “嗯。”

    “听说陆司长在刑部待过?”周福生给他夹了块鱼肉,“那可是好地方啊。能进刑部的,都是人才。”

    陆文远笑了笑:“混口饭吃而已。”

    “谦虚了。”周福生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陆司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在安平这些年,想必也看明白了——这地方,小是小,但机会多。”

    “机会?”陆文远挑眉。

    “对啊。”周福生压低声音,“比如说……有些东西,埋在土里是废物,挖出来就是宝贝。”

    来了。

    陆文远心里冷笑,面上却装糊涂:“周掌柜说的是……古董?”

    “差不多吧。”周福生笑了,“反正都是些无主之物。谁挖出来,就是谁的。”

    他给陆文远又斟了杯酒:“可挖东西,得有工具,得有人手,还得……有官府睁只眼闭只眼。不然挖到一半,官差来了,多扫兴?”

    陆文远端起酒杯,慢慢喝着,没接话。

    周福生继续说:“我听说,陆司长最近得了‘优’,县太爷很赏识。要是陆司长愿意行个方便……”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七分。你们三,我们七。三十万两,三成就是九万两。够陆司长在安平……不,在京城都能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

    三十万两。

    正是漕银案丢失的数目。

    周福生这是摊牌了。

    陆文远放下酒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周掌柜,这……风险太大了吧?”

    “风险?”周福生笑了,“有什么风险?东西在河底躺了二十年,早就没人记得了。咱们捞上来,神不知鬼不觉。就算有人知道,谁有证据?”

    他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陆司长,您是个聪明人。该知道这安平,谁才是真佛。县太爷?他收了我们的礼。严捕头?他也就是来走个过场。真正能做主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在了。

    真正能做主的,是能给闲差司打“优”的人,是能压住一切的人。

    是他们在京城的关系。

    陆文远心里那团疑云更重了。周福生背后的势力,到底有多大?连县太爷、严捕头都不放在眼里?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有些猛,呛得咳嗽起来。

    “周掌柜,”他放下酒杯,脸上泛起红晕,像是醉了,“这事儿……我得想想。九万两不是小数目,可……可这是掉脑袋的事儿啊……”

    他说话开始打结,眼神也有些飘忽。

    周福生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轻蔑,但很快掩去:“不急不急。陆司长慢慢想。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些:“机会不等人。我们的人已经在准备了,最迟月底就要动手。到时候陆司长要是还没想好……那这钱,可就只能我们独吞了。”

    这是最后通牒。

    要么合作,分钱。

    要么……被踢出局,甚至可能被灭口。

    陆文远心里清楚,但他继续装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周、周掌柜……今天这酒……劲大。我、我先回去……想想……”

    他脚步踉跄,往门口走。

    周福生也没拦,只是坐在那儿,冷笑着看他:“陆司长,路是自己选的。选对了,荣华富贵。选错了……”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明明白白。

    陆文远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眼神清明得像冬夜的寒星。

    他快步下楼,出了酒楼。

    酒楼对面的一处屋顶上,沈青眉伏在瓦片上,手里的弩箭一直对准雅间的窗户。

    她从陆文远进去就趴在这儿了,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冬夜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刚才周福生说那些话时,窗户开了一条缝——是周福生自己开的,为了透气。所以她听得清清楚楚。

    当周福生说出“三十万两”“三七分”时,她的手指扣在了弩机上。

    当周福生威胁陆文远时,弩箭已经瞄准了他的后心。

    只要陆文远一个手势,或者一个眼神,她就会放箭。

    可是陆文远没有。

    他选择了装醉,选择了拖延。

    沈青眉理解——现在杀了周福生,只会打草惊蛇,让背后的势力隐藏得更深。但他们需要证据,需要知道周福生背后到底是谁。

    所以她忍着,一直忍着。

    直到看见陆文远安全走出酒楼,她才缓缓松开弩机,手指已经冻得僵硬了。

    她看着陆文远消失在街角,又看了一眼雅间里还在自斟自饮的周福生,眼神冷得像冰。

    然后她悄无声息地滑下屋顶,消失在夜色里。

    陆文远没有直接回闲差司。

    他在街上转了几圈,确认没人跟踪,才拐进一条小巷,翻墙进了一座废弃的院子——这是他和沈青眉约定的碰头地点。

    沈青眉已经在那儿了,靠在墙边,正在活动冻僵的手指。

    “听见了?”陆文远问。

    “嗯。”沈青眉点头,“三十万两,三七分,月底动手。”

    “还有呢?”

    “他说安平谁才是真佛。”沈青眉看着他,“你猜,他指的是谁?”

    陆文远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县太爷,也不是严捕头。是更高的人,能在京城打招呼给我们打‘优’的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穿过破败的院子,吹得枯草沙沙作响。

    “你打算怎么办?”沈青眉问。

    “拖。”陆文远说,“拖到月底,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同时……”

    他顿了顿:“查。查周福生背后的关系网,查谁在京城给他撑腰,查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查?”

    “从李茂开始。”陆文远说,“那个贪了码头修缮款的前县丞,现在的沧州知府。他和漕银案时间重合,又贪了修码头的钱——太巧了。”

    沈青眉眼神一凝:“你怀疑他……”

    “怀疑没用,要证据。”陆文远说,“但至少,这是个方向。”

    他看向沈青眉:“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了。”沈青眉说,“不影响动手。”

    陆文远点头:“那就好。接下来……可能会很危险。”

    “我不怕。”沈青眉说得很平静,“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陆文远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和你爹,一定很像。”

    沈青眉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实:“他们都这么说。”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分开走了——一前一后,走不同的路回闲差司。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们见过面。

    回到闲差司时,众人都还没睡,在堂屋等着。

    “司长,怎么样?”王大锤急急地问。

    陆文远把经过简单说了,略去了沈青眉在屋顶那段。

    听完,赵账房脸色发白:“九、九万两……他们真敢开口。”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陆文远说,“是他们觉得,九万两就能买通咱们。”

    苏小荷小声说:“可咱们……不会答应吧?”

    “当然不会。”陆文远说,“但我们现在不能明着拒绝。得装,装得犹豫,装得贪心,装得……快要被说服了。”

    王大锤挠头:“那多憋屈啊!”

    “憋屈也得憋。”陆文远说,“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看向众人:“从今天起,咱们得分头行动。赵先生,您继续查旧账,看看能不能找到李茂和漕银案的关联。王大锤,你盯着商队,他们有任何动静立刻报告。苏姑娘,你帮我整理所有的线索,做一份详细的记录。”

    “那我呢?”柳如烟忽然开口。

    她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这时才说话。

    陆文远看了她一眼:“柳姑娘,你身体还没好,多休息。”

    “我好了。”柳如烟说,“我可以帮忙。”

    陆文远沉吟片刻:“那……你帮我留意严捕头。他有什么动静,告诉我。”

    柳如烟点头:“好。”

    分配完任务,众人都去休息了。

    堂屋里只剩陆文远一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月底……

    只有不到二十天了。

    二十天后,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要做好准备。

    为了公道,为了真相,也为了……活下去。

    窗外,远处传来打更声。

    四更了。

    天快亮了。

    而真正的较量,也快要开始了。

    陆文远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转身吹熄了灯。

    该睡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仗要打。

    这大概就是……闲差司的宿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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