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透的时候,闲差司后院里就响起了刀锋破空的声音。
嗤——嗤——
声音利落得很,一下是一下,带着某种特别的韵律。
王大锤正抱着一捆柴火往后厨走,听见这声音,脚步骤然顿住。他探头朝后院望去,然后眼睛就瞪大了。
沈青眉在晨雾里练刀。
她穿着一身靛青色的窄袖短打,头发高高束起,只用一根木簪固定。手里那把刀不算长,刀身薄,刀刃在朦胧的天光里泛着冷森森的白。
嗤——
刀锋斜劈,带起的风把地上几片落叶齐刷刷削成两半。
嗤——
旋身横斩,刀光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空气像是被劈开了一道口子。
嗤——
反手撩刀,动作快到王大锤只看见一片残影,然后听见“叮”一声轻响——原来她不知何时踢起了一颗石子,刀尖正中石子中心,把它钉在了三丈外的槐树干上。
王大锤手里的柴火“哗啦”掉了一地。
沈青眉收了刀势,转头看他。额角有一层薄汗,脸颊因为运动泛着淡淡的红,但眼神还是那样清清冷冷的。
“王捕快。”她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自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王大锤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捡柴火,一边捡一边偷偷瞟沈青眉。他心里嘀咕:乖乖,这身手……昨天看她一口气拎起两桶水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原来真是个练家子。
等沈青眉洗漱完回厢房了,王大锤才抱着柴火溜进后厨,压低声音对正在淘米的老马头说:“马叔,您看见没?沈副司长那刀法!”
老马头头也不抬:“看见了。怎么了?”
“怎么了?”王大锤眼睛瞪得溜圆,“那可是真功夫!比县城武馆的师傅还厉害!您说她这么厉害一人,怎么跑咱们这芝麻大的地方来了?”
老马头把淘米水倒掉,慢悠悠地说:“这世道,有本事的人不见得就能去该去的地方。你呀,少见多怪。”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闲差司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陆文远出门去县衙送文书了,赵账房回家拿东西,王大锤被派去西街送调解书。院子里就剩下苏小荷在整理案卷,老马头在补一件衣裳。
哦,还有沈青眉。
她就坐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凳上,背挺得笔直,面前石桌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盒盖开着,里面是一盒胭脂。
胭脂是正红色的,质地细腻得像最上等的丝绸,在午后阳光里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装胭脂的瓷盒也精致,白瓷底上绘着几枝粉海棠,旁边一行小楷:芙蓉斋制。
苏小荷抱着一摞旧档案从堂屋出来,要去后院库房。路过槐树下时,她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脚步就慢了下来。
沈青眉盯着那盒胭脂,眼神有些空,像是看着胭脂,又像是透过胭脂看着别的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瓷盒边缘,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
“沈副司长?”苏小荷轻声唤道。
沈青眉回过神来,转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柔和了些许。
“苏姑娘。”她应了一声,顿了顿,忽然拍了拍旁边的石凳,“坐会儿?”
苏小荷愣了一下。沈青眉来闲差司这些日子,话少得可怜,除了公事几乎不跟人闲聊。今天这是……
她把档案放在一边,在石凳上小心地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
“这胭脂……真好看。”苏小荷没话找话。
沈青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瓷盒,嘴角极轻微地弯了弯:“芙蓉斋的。京城的老字号,做胭脂水粉最出名。”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苏小荷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别的什么。
“京城啊……”苏小荷小声说,“我都没去过。”
“没什么好的。”沈青眉说,手指摩挲着瓷盒底部,“人多,事多,规矩多。走在街上,满眼都是锦绣衣裳、香车宝马,看着热闹,其实……”
她没说完,但苏小荷听懂了未尽之言。
又沉默了片刻。沈青眉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听说七侠镇里原来有个开客栈的佟掌柜,现在已是闻名都城的成功寡妇了。”
苏小荷眨眨眼:“佟掌柜?”
“嗯。她丈夫早逝,一个人撑着一家客栈,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沈青眉把胭脂盒转了个方向,让阳光照在底部的刻字上,“她的‘佟氏商号’去年把芙蓉斋都收购了。”
苏小荷“啊”了一声,下意识地看向那盒胭脂。
瓷盒底部确实刻着字,很细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永宁三年春。
“永宁三年……”苏小荷念出声,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看向沈青眉。
沈青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几个字。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那么一瞬间,苏小荷觉得这位总是冷着脸的副司长,眼里好像闪过一些很沉重的东西。
但很快就消失了。
“是个好年份。”沈青眉合上胭脂盒,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春天来得早,海棠开得特别好。”
她站起身,把胭脂盒收进袖中,动作干脆利落。
“苏姑娘,库房的钥匙在你那儿吧?我想去查一份旧档。”
“在、在的。”苏小荷连忙起身,“我去拿。”
看着沈青眉走向堂屋的背影,苏小荷忽然想起一些传闻——关于沈青眉的来历,关于她为什么会被“发配”到安平这样的地方。但那些传闻都模糊得很,没人说得清。
她摇摇头,抱起档案跟了上去。
傍晚时分,陆文远从县衙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包桂花糕。
“西街新开的铺子,买一斤送半斤。”他把糕点放在石桌上,“都来尝尝。”
王大锤第一个冲过来,赵账房也放下算盘凑过来。老马头端出粥和咸菜,大家围坐在石桌边准备吃晚饭。
沈青眉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已经换下了练功服,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色长衫,头发重新梳理过,脸上干干净净的,看不出擦没擦胭脂。
“沈副司长,来尝尝这个。”陆文远递给她一块桂花糕。
沈青眉接过,道了声谢,小口吃着。动作斯文得很,跟早晨那个刀光凌厉的样子判若两人。
王大锤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说:“司长,您不知道,今早沈副司长练刀那架势——嚯!一刀就把石子钉树上了!有这么准!”
他比划着,差点把粥碗打翻。
陆文远笑了笑,看向沈青眉:“沈副司长好身手。”
“粗浅功夫,防身而已。”沈青眉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还粗浅?”王大锤眼睛又瞪圆了,“那什么样的才算精深的?”
沈青眉没接话,只是低头喝了口粥。
气氛有点微妙。苏小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开口:“对了,沈副司长今天说起,京城有个佟掌柜,生意做得可大了,连芙蓉斋都收购了。”
“芙蓉斋?”赵账房抬起头,“那可是老字号。我年轻时去京城赶考,想给家里婆娘带盒胭脂,站在芙蓉斋门口看了看价钱——好家伙,够我们一家吃半个月的。”
老马头笑呵呵地说:“现在生意做得大的人多了。我前些日子听驿站的兄弟说,南边有什么‘美团团’,送信送东西快得很,据说也是个跑堂出身的搞的。这世道啊……”
陆文远听着,忽然说:“沈副司长对京城挺熟?”
沈青眉夹咸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住过一些日子。”
“哦。”陆文远点点头,没再追问。
晚饭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里吃完。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点起了灯笼。
沈青眉第一个起身:“我先回房了。”
看着她走进厢房的背影,王大锤压低声音:“司长,您说沈副司长到底是什么来头啊?那身手,那做派……”
陆文远喝了口茶,目光落在沈青眉厢房的窗户上。烛光已经亮起来了,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坐得笔直的身影。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他收回目光,“行了,收拾收拾,准备休息。明天指不定又有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儿呢。”
众人散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槐树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厢房里,沈青眉坐在梳妆台前——其实那算不上梳妆台,就是个旧木桌,上面摆着一面模糊的铜镜。
她拿出那个胭脂盒,打开。正红色的胭脂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浓烈。
永宁三年春。
那年的春天确实来得早。沈府后园的海棠开得如火如荼,父亲说等她生辰时,要请芙蓉斋的师傅来府里,专门为她调一盒胭脂。
后来……
后来海棠谢了,沈府没了,那盒定制的胭脂在她逃亡的路上摔碎了。这盒是她在安平一家当铺里偶然看见的,同一批货,同一个年份。
她用手指沾了点胭脂,对着模糊的铜镜,轻轻点在唇上。
镜子里的人依然年轻,但眼神已经和永宁三年春天那个在海棠树下嬉笑的少女,判若两人了。
吹熄蜡烛,屋里陷入黑暗。
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晃,像是也在叹息着什么。
而远处,安平县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又一个寻常的夜晚,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