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油麻地。
那栋唐楼的三楼,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屋里的灯泡昏黄。
文哥坐在方桌旁边,手里拿着份报纸,没看,就那么拿着。
他对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瘦高,脸长,眼皮耷拉着,看着像没睡醒,他是和信社的老人,是蒋天雄安排来保护文哥的,文哥来到这边就开始跟着。
另一个矮壮,手臂粗,手指关节全是老茧,这人是文哥从澳门带来的,跟了他好几年了,是他心腹跟保镖。
文哥把报纸放下,抬起头。
“这两天,还有人在打探我的消息吗?”
矮壮那人点头,“有。”
文哥看着他,“说说。”
“街口那个卖烟的老头,是联英社的人,这三天一直在附近转悠,前天还跟楼下的茶餐厅伙计打听您几点出门。”
“对面那间杂货铺,新来了个伙计,是号码帮的人,昨天下午在街上晃悠了两个钟头,盯着咱们这栋楼。”
“斜对面那个茶餐厅,靠窗的位置,连着三天有人坐在那儿喝茶,一坐就一天。”
如果秀妹在这边听到这句话真的会冷汗都冒出来,她就是在那边坐了三天,太大意了,虽然换了妆容,但是还是被盯上了。
“还有,咱们自己社团里的,也有几个不对劲的。前天晚上在麻将馆有人吹水,说是文哥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来,他都知道。”
文哥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矮壮那人继续说:“另外,这几天街上多了好几张生面孔,看着像外地来的,我让人跟了,跟到一半就丢了,不知道是哪边的。”
文哥点点头,看向那个瘦高。
瘦高声音慢吞吞的,“咱们这一层,隔壁那间空房,前天晚上有人进去过。我早上看了,门锁有撬过的痕迹,窗户开了一条缝。”
文哥眼睛眯了一下。
瘦高个继续说:“楼顶我也看了,有人上去过,天台门把手上有个新蹭的印子。”
文哥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但两人都看见了。
“好啊。”
文哥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还是那样,人来人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多少人?”
矮壮想了想,“能认出来的,七八拨,认不出来的,不知道。”
文哥点点头,“够了。”
他走回桌边,坐下。
“明天收网。”
两人对视一眼。
矮壮问:“文哥,怎么收?”
文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摊开。
是张手绘的地图,画的是上海街这一片,几条巷子,几个路口,标得清清楚楚。
他指着图上几个点。
“明天早上,我照常出门,照常去蒋生那边,照常吃饭,照常回来。”
“你们把人散出去,藏在这些地方,等我回来的时候,谁跟着,谁盯着我,一个一个给我揪出来。”
矮壮看着地图,点点头。
瘦高个忽然问:“文哥,揪出来之后呢?”
文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瘦高个心里咯噔一下。
文哥声音不高,但每个人字都清楚,“揪出来之后,问问是哪边的,问完了,该送哪送哪。”
矮壮点头,“明白。”
文哥顿了顿,“动作快点,别拖,我时间不多了。”
矮壮愣了一下,“文哥,您要回那边?”
文哥点点头。
矮壮也没再问。
文哥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
“这些日子,盯着我的人太多了。联英社的、号码帮的、还有别的堂口的,都以为我是什么重要人物,都想摸我的底。”
他收回目光,看向两人。
“我哪有空跟他们玩这种小游戏。”
“明天,一把全清了。”
矮壮点头,“是。”
瘦高个也点头,“明白。”
两人推出去,门轻轻关上。
屋里又安静下来。
文哥坐在那儿,看着报纸,但眼神没在报纸上。
他脑子里在想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秀妹换了装扮。
这回换成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婆。头发用灰扑扑的头巾包着,脸上画了皱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弯着腰走路。
她可是观察了阿华阿婆好几天了,模仿着她的气质跟走路的姿势。
坐车到油麻地,下车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半。
她不往上海街那边去,拐进一条横街,在一家卖菜的摊子前面停下来,假装挑菜。
这个位置,能远远看见那栋唐楼的大门口。
十点整。
文哥从那栋楼里出来。身边跟着两个人,跟前几天一样,一左一右。
他们往平时那条路走去。
秀妹没动,继续挑菜。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看见街对面,有个人影动了动。
那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灰扑扑的衣服,从一根电线杆后面探出头来,往文哥走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
又过了两分钟,另一个人从巷子里出来,也是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跟上去。
秀妹慢慢抬起头,扫了一圈。
街边蹲着两个抽烟的,眼睛往那边瞟。
楼上窗户后面,有个人影一闪。
巷子口,一个卖烟的小贩,前面的烟摊摆得整整齐齐,眼睛却一直往那边看。
秀妹低下头,继续挑菜。
心里直呼好家伙,真是好家伙。这么多人都在盯着文哥。她跟阿铮前几天就顾着盯着文哥,都没注意周围的这些人,看来还是经验不足大意了。
这一认真看,到处都是漏洞啊!
她现在开始有点担心自己跟阿铮不知道有没有暴露。
付了钱,拎着一把青菜,慢慢往回走。
走到拐角的地方,脚步不停,只用眼角余光,往文哥走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已经看不见人了。
但她知道,今天这条街,不会太平。
她没再停留,直接往巴士站走去。
以后要是再盯人,一定要先注意观察一下周边的环境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