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阿华躺在窝棚里,他贴着门缝往外瞅,没人。
前天晚上从元朗老街回到窝棚,跟在他后面的两人就没离开过,昨天晚上睡觉前看了还有人在的,这会竟然没人。
等了半个钟头,又瞅了一次。
还是没人。
阿华把门开了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看。
确实没人。
他不敢大意,假装还是跟前面两天一样出门找活计,今天不去元朗,而是往流浮山集市方向去。
走几步,停一下,回头。走几步,又停一下。
一直走到集市口,还是没人跟。
阿华调头就往回跑。
蹬上那辆铮哥送的自行车,跟阿婆喊了声“我去元朗找工”,把腿一跨,蹬得飞快。
铮哥,阿姐,你们可别出事。
赶到屏山邓氏围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快骑到村口时发现了两辆面包车,他的心立马提了起来,没敢进去。这么早,这村里怎么会有面包车。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大鼻光他们是不是找到了铮哥家了。
正想着是进村还是先退回去的时候,就听到从村里小路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吆喝。
阿华心里一紧,赶紧捏住车闸。
把自行车放倒在路边的草堆里,人往灌木丛后一缩,大气不敢出。
一群人或背或抬着另一群人从小路里出来。
打头那个他不认识,但是跟在他后面的一瘸一拐的人就是大鼻光。
阿华把脑袋埋得更低,从草叶缝里盯着那群人的身影。
等那群人走远了,才从灌木丛后爬出来,扶起自行车。
手抖得厉害,车把差点没握住。
心里不住的安慰自己,铮哥跟阿姐肯定没事的,肯定。
他咬咬牙,推着车继续往里走。
远远的看到那棵歪脖子龙眼树,把自行车停好,猫着腰靠过去。
院门大敞。
心里咯噔一下。
门口的青砖地上,有好几摊黑红色的东西,还没干透。
血。
阿华腿一软,扶着墙才没跌下去。
他往里探了探头,院子里没有人。但地上、墙边,到处都是踩烂的草、翻倒的桌椅,还有被拖拽过的痕迹。
院里那间客厅的门是开着的,但里面黑洞洞的。
阿华给哆嗦着身子,一步步往里挪。他害怕看到自己最不想看到的场面。
快走几步路的事,仿佛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等走进客厅,发现客厅里的一片狼藉,肯定是经过一番打斗的。
他哆嗦着嘴唇轻声喊:“铮哥,阿姐!”
没人回应。
先往东屋走去,看到的是满地的衣物,被褥。
没有人。
他赶紧反身快跑几步往西屋去。一样,满地的被褥跟换季的衣服。没人。
铮哥跟阿姐没在。
没在,就是还活着!
阿华再也撑不住了,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呜呜呜.......没死!没死!吓死我了!”
等哭够了,抬起头,使劲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但是起码现在知道铮哥跟阿姐是还活着的,只要是活着就行。
阿华没有多待,也不敢动屋里的东西,担心大鼻光他们会再过来。
等阿华走出小院的时候,太阳已经高挂空中,他直接往自家窝棚骑去,今天他没心思去找活计了。
龙华酒楼二楼。
钱叔站在鬼手明面前,把屏山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十二个人,被两个开海鲜档口的给秒了。
那个女的,下手比男的还狠,挑了好几个人的手筋脚筋。
还有那个教拳的老头。
钱叔说到岑师傅的时候,声音放低了。
“明哥,那老头不简单。阿冲冲上去想揪他,连衣角都没碰着,手腕就断了。我看得真真的,就是随手一抖一翻的事。咱们十几个人,不够他打的。”
鬼手明坐在皮椅里,手搭在扶手上,没说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皮耷拉着的眼睛里,阴得能滴出水来。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跑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
钱叔不敢接话。
"两个开店的,打翻我十二个人,还有高手当师傅。"鬼手明慢慢说着。
“明哥,要不要把人铺开,把通缉令给下面的弟兄发下去。”钱叔把往常的操作意见提了出来。
“发,让各个堂口的人盯着,看见那两人,别轻举妄动,先报上来。能打,有底子,不是普通烂仔能拿下的。跟他们说清楚,有消息重重有赏。”
“是。”
“还有那个老头。他说金盆洗手?”鬼手明继续问。
钱叔点头:“他是这么说的,还说不熟,就是收钱教拳的。”
“不熟?”鬼手明冷笑一声,“教了几年,住一个村,徒弟出事他一点不知道?你信?”
钱叔没敢答。
他怎么可能信,他又不是傻子。
鬼手明从烟盒里抽出根烟,点上。
“暂时别动他。”他吐了口烟,缓缓说。
钱叔愣了一下:“不动?”
鬼手明眯着眼:“这种老东西,在村里住了几十年,深居简出,功夫这么高。要么是真隐退,不想管闲事。要么是背后有人,有来历,动了他惹一身骚。”
他顿了顿,“现在蒋生那边正跟陈兆昌较劲,码头的事是头等大事,我不想节外生枝,为一个不知底的老头添麻烦。等码头的事了了。”
“我再去会会那老东西!”说完他往椅子后一靠,吐了口烟。
钱叔明白了。
“那我让人在屏山留个眼线?”
“嗯。”鬼手明点头,“不用定太紧,远远看着就行。他要是离开村子,或者跟什么人接触,再报。”
“明白。”
钱叔站着没动,等鬼手明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鬼手明抽了两口烟,忽然问:“大鼻光那帮人现在在哪?”
“在楼下,伤的重的送医馆了,轻的都在。”钱叔答。
“让他们先养着。等伤好了,该干嘛干嘛,这回栽了,让他们长点记性。”鬼手明悠悠道。
钱叔应了一声。
鬼手明挥了挥手。
钱叔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鬼手明一个人坐在皮椅里,手里的烟烧到过滤嘴了都没发觉。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
“两个卖鱼的......”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的那股阴冷,比刚才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