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夫人躺在榻上,瞪着房梁。
睡?哪儿还睡得着。
自己怎么可能不是修仙中人!
首先,她百分百确定,自己绝不是个普通人。
旁的事都记不清了,唯独脑海中烙印着一个画面、一句话。
那是某个宗门的大殿,殿中整整齐齐地站着许多人,躬身以待。
随着她出现,这些人自动让开,在中间让出一条通道。她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过,两侧之人躬身行礼,敬若神明,口中齐呼:
“恭送韩仙师!”
声如雷震,至今犹在耳畔回响。而且还有慷慨激昂的器乐伴奏!
所以,她姓韩。是一位德高望重、法术高强、地位尊崇的仙师!
至于为何既无记忆也无仙法,她也不知道。
难道是因为斗法失败,法力尽失?
其次,她记得自己很会画符箓。
在一个会发光的屏幕上,她手指点几下就能生成一张符。
只是,她画的符跟这里的有些不一样。
好多年前来了个老道士,非说她画的符不正宗,根本不是道家一脉。
自己当然不是什么道家,自己可是仙家!要不然,怎么能坐着大鸟在天上飞?还能坐着长蛇一日千里?
果然是夏虫不可语冰!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权威,为了让药是药、毒是毒,更为了重新夺回韩家家主之位——她必须先想起自己的来处!
她现有记忆始于二十二年前。
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她莫名其妙在一个羊圈里醒来。
醒来便被狗追。
她一路逃啊逃,逃到一座桥上,纵身跳进江里,才摆脱那条恶狗。
爬上岸后,在河岸边捡到一个三四个月大的孩子。
她抱着孩子,沿河询问了所有人家。
既没人认识她,也没人丢孩子。
作为一个修仙者,首先要仁爱。心怀仁爱,才能感悟天地之道。
于是,她收养了这个孩子。他便成了她的大儿子,韩溯日。
二十多年过去,孩子长大了。她的法力却没一点长进。
除了容貌没怎么变化,丹田气海竟无一丝灵气。
她当年究竟遭了什么天罚,还是被仇家所害,怎么就沦落得跟凡人一样?
还是说,真如大儿子所言,她本就是个普通人?
不可能,不可能。韩老夫人连连摇头。
“恭送韩仙师!”
这句话带来的心潮澎湃,她记得一清二楚。那些荣耀与敬畏的画面,绝非幻想,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正胡思乱想着,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娘!我回来啦!”
这嗓门,这动静,除了韩折月没别人。
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一阵响,不知又将什么贵重物件随手扔在地上。
折月的贴身丫鬟春分在后面大呼小叫:“小姐,这个不能扔,值五百两呢!那个也别丢,值七百两!”
“呼啦”一声,被窝里钻进一个香软的身躯。
“娘,您早上好好吃饭了吗?”
二女儿的手缠上韩老夫人的脖子,贴头贴脚地挨过来。
“吃了。”
“吃了什么?”
韩老夫人掰手指数:“一碗米粥,一根油条,两个包子,还有三个酥饼。”
“我从府城带了您最爱吃的香云斋点心,您还吃得下吗?”
“嗯嗯。”韩老夫人连连点头,“我肚子里有一块地方,是专门留给点心的。”
折月一边给韩老夫人轻揉肚子,一边随口问道:“娘,您这两天没给新来镇子的人画符箓吧?”
“没有。”韩老夫人答得坦然。
符箓是大前天画的,应该不算在这两天内。
“娘真乖。”二女儿摸了摸她的头。
韩老夫人想找回当家主母的派头,可手脚被钳住一般,动弹不得,只能动动嘴皮子。
“二丫,你这两天没惹事吧?”
“哪能啊!”
二女儿又凑近些,眼睛亮晶晶的。
“娘,我跟您说,我可威风了!宏业行那个姓赵的,仗着自己沾了点皇商生意的边,竟妄想压价拖货款。我联合了信川商会的十六家商行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你不知道他的脸色有多难看。”
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生意场上的明枪暗箭。
韩老夫人嗯嗯啊啊地应着,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不免感叹:这丫头,也不知是继承了谁的天赋,长着闺中娇小姐般的好样貌,手段却雷厉风行。
说起来,她的父母,自己是见过一面的。
虽然见到的是尸体。但看那二人的面相,不像是聪明人。否则也不会与黑云峰的山匪勾结,最终落得身首异处。
眼前这朵离江镇的镇花,只能是自己这么多年精心栽培出来的成果。
自己一定是仙师。要不然怎么会教出这么优秀的儿女!
正暗自得意,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小儿子急急忙忙冲进来:“娘,有人拿刀闯进来啦!”
听到有人持刀闯进家门,折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在哪儿?竟敢来我韩家撒野!”
她柳眉倒竖,顺手抄起一柄鸡毛掸子,瞬间从母亲面前的娇娇女切换成威风凛凛的韩大当家。
嗯,走出房门的气势很足,就是手里的武器略显潦草。
“嘿嘿,有热闹看了。”
韩老夫人和小儿子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烁着兴奋。
韩老夫人赶紧趿拉着鞋子跟出去。
采星更像个小炮弹,急急忙忙进来又急急忙忙出去,生怕少看一眼热闹。
毕竟,有人敢持刀闯进韩家。至今一个也没有。
为什么?
因为韩家不仅有声名远播的韩仙师,还有打人专打脸的花伯。
院子里,阳光正好,槐花飘香。
只是院中那两人有些扎眼。
一个手持大刀的中年男人,正被韩大当家用鸡毛掸子指着,进退两难。
韩老夫人眯了眯眼,咦?这人她好像见过。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两耳两眼一鼻一嘴,跟镇子上大多数中年男人一样,普通又眼熟。
男人见韩老夫人出来,面上一喜,一边朝她靠近,一边张嘴正要说话。
“放下刀!”折月冷脸娇喝,举起鸡毛掸子就要抽人。
男人慌忙将刀往地上一扔,连连道:“别打,别打。刀,刀是借的!”
折月喝道:“竟敢借刀来我韩家行凶?”
男人连连摆手:“借来吓狗的。”
韩家在镇南,左右两条路,一条长街,一条坡街。
长街赵大财主家养了一条恶狗,坡街叶举人家也有一条恶狗。
若真是拿刀吓狗,倒也说得过去。
“韩老夫人,”男人转向韩老夫人,铜锣般的嗓门带着几分急切和讨好,“是我呀!望春县的役卒郑大好!上次来送公文,还和您一块吃过饭的,您老想起来没有?”
这大嗓门,这平平无奇的五官,韩老夫人终于想起来了。
这人她确实见过,还在饭馆里一起吃过饭。当时这人把店家蒸桶里的米饭全吃光了。
“哦,你是大饭桶!”
“老夫人。”
花伯腆着日渐圆润的肚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看了韩老夫人一眼,“您不要随便给别人起外号。”
那次他也在场。当时饭馆里的米饭本就不多,最后把饭桶都刮干净了,这郑大好也才吃了两碗半。
“郑差爷是来找我家大爷的吧?”花伯摆出管家架势,将人往花厅里引。
大饭桶,不,郑大好连忙点头。
“我在驿馆没找着他,听人说回家了,就追了过来。”
“我家大爷有事出去了,不过很快就会回来。您先这边请,喝杯粗茶,歇歇脚。”
郑大好随花伯在花厅里坐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长舒一口气道:“能派人去催催韩镇丞吗?我这份公文还挺急的。”
“放心,镇子就这么大,您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我家大爷耳中。他处理完手上的事,自然会回来。”
花伯给郑大好倒了杯茶,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郑差爷这一路过来,可曾遇到什么生面孔?”
“生面孔?”郑大好想了想,摇摇头,“没有。怎么,离江镇最近不太平?”
“没有的事。”花伯笑了笑,“只是随口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