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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文学 > 江山少年长歌行 > 第十二章 象限定脉

第十二章 象限定脉

    山神庙的晨光,是从残破的窗棂斜照进来的,在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林默醒来时,外面已经有了动静。他起身走到庙门口,看见空地上,流民们已经自动聚成了几堆。老者和几个妇人正在用昨天从庄子上赊来的那点杂粮熬粥,一口破铁锅架在石头上,底下烧着捡来的枯枝,炊烟袅袅升起,混着米香,给这破败的山神庙添了丝生气。

    几个青壮年则围着那堆昨天挖出来的黑色石头,好奇地敲敲打打。栓子拿起一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伸出舌头想舔,被旁边人拍了一下。

    “别乱舔!谁知道是什么东西,有毒咋办?”

    栓子嘿嘿一笑,把石头放下:“林公子说这可能是煤,能烧。要是真的,咱们冬天就不怕了。”

    “煤?那不是官窑才用得起的金贵东西?咱们这穷山沟里能有?”

    “林公子说有,那准没错!”

    林默听着这些话,心里却没那么轻松。昨天挖出来的,只是些煤矸石,含煤量很低,燃烧值差,烟还大。但即便如此,对流民们来说,也是意外之喜,至少是能烧的东西,能省下砍柴的力气。

    更重要的是,这次“发现”让流民们对他和徐明远的“勘察”有了实感,对“以工代赈”多了分期待。

    “慎之兄,起得真早。”徐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矿冶全书》,眼睛有些发红,显然昨晚又研读到深夜。“我仔细看了书中所载,‘凡煤线露头,多在山谷背阴、岩层倾覆处,其石色乌黑,质脆,击之有硫磺气’。”他指着远处一个山谷,“你看那边,山势走向,岩层裸露,倒是有些相似。”

    林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钟山南麓一处较深的山坳,树木稀疏,露出大片灰褐色的岩壁。以他浅薄的地质知识,确实像是有沉积岩层,但有没有煤,纯粹是撞大运。

    “明远兄觉得,我们该从何处着手?”林默问。专业的事,得让专业(相对)的人来。

    徐明远放下书,从怀里掏出那个黄铜打造的象限仪,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书中说,需先测地势高低、走向,再结合岩层纹理判断。这象限仪,可测仰角、方位。只是……”他有些不好意思,“这仪器精妙,我虽知道用法,但操作起来尚不纯熟,需有人协助记录、立杆。”

    林默心中一动,目光扫过空地上那些好奇又带着敬畏望着这边的流民。“栓子。”他招了招手。

    栓子立刻小跑过来,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公子,您吩咐!”

    “徐公子要测量山势,需要个手脚麻利、脑子灵活的帮手。你愿意学吗?”

    栓子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看看徐明远手里那闪着金属冷光的古怪仪器,又看看林默,结结巴巴:“我……我?我能行吗?我……我不识字……”

    “不识字可以学,但眼力、手脚、胆量,不是人人都有的。”林默拍拍他的肩,“你昨天擒住那地痞,就很有胆量。今天,你就跟着徐公子,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多看,多问,用心记。这是学问,学会了,一辈子受用。”

    栓子胸膛挺了起来,重重地点头:“哎!公子放心,徐公子放心,我一定用心!”

    徐明远看了林默一眼,明白了他的用意——不仅是找帮手,更是在这些流民中培养“自己人”,传授技能,增强凝聚力。他点点头,对栓子温和地说:“不用怕,这仪器看着精巧,其实道理简单。来,我先教你认上面的刻度和准星。”

    简单的早饭过后,勘察小队出发了。

    徐明远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象限仪,不时停下来观察山势,口中念念有词,对照着书上的描述。栓子跟在他身侧,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测量用的标杆、绳索、还有炭笔和粗纸——这是徐明远特意带来的,让他练习记录。

    林默和老者在后面,带着另外五六个相对健壮的流民,拿着简陋的锄头、镐头,准备在需要时挖掘。

    清晨的山林还很安静,只有鸟鸣和脚步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光影斑驳。但众人都没什么欣赏景色的心情,栓子全神贯注地听着徐明远的讲解,努力记住那些陌生的词汇——“水平”“仰角”“方位角”。其他流民则好奇地张望,既觉得新奇,又有些茫然,不知这“学问”到底有什么用。

    走到那处山坳边缘,徐明远停下脚步。这里地势较陡,裸露的岩壁呈灰黑色,纹理杂乱,夹杂着一些深色的条带状矿物。

    “就是这里了。”徐明远指着岩壁,“看这纹理,像是经受过挤压。书上说,煤层往往在……栓子,把标杆立在那里,对,那块平整的石头旁边。”

    栓子立刻跑过去,将一根削直的竹竿深深插进石缝,扶稳。

    徐明远走到十几步外另一块石头上,单膝跪地,将象限仪架在一个简易的三脚架上(也是他带来的),眯起一只眼,通过准星望向标杆顶端。他调整着仪器上的旋钮,黄铜部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仿佛那仪器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宝。

    “仰角……约十五度。”徐明远报出一个数字。

    栓子赶紧从布包里掏出炭笔和纸,趴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叉,在旁边写了个“十五”——字写得很大,很丑,但能认清。这是他昨晚缠着老者临时学的几个数字之一。

    徐明远移动位置,又测了几个点。栓子跟着跑来跑去,记录得满头大汗,但眼神越来越亮。他发现自己能看懂一些了——公子测的是高度和角度,好像是要算出这山坡到底有多陡,石头是怎么长的。

    “慎之兄,”徐明远测完一圈,站起身,指着岩壁上一处颜色格外深、纹理略显不同的地方,“按书中所载及测量推算,此处岩层下陷,且有硫磺气息隐约可闻,是可能存在煤线的迹象。只是……书中亦言,煤线深浅不一,浅者数尺,深者数十丈。若无开矿经验,盲目深挖,恐有塌方之险。”

    林默走过去,仔细观察那块岩壁。岩石坚硬,颜色深黑,靠近了确实能闻到一丝极淡的、类似臭鸡蛋的气味(硫化物的味道)。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岩壁根部,泥土潮湿,夹杂着一些黑色的碎屑。

    “栓子,拿镐头来,从这里,轻轻刨开表层浮土。”林默指着一处泥土松软的地方。

    栓子拎着镐头过来,小心翼翼地在林默指定的地方刨了几下。浮土和碎石被刨开,露出下面更坚实的土层,颜色也更深。

    “继续,慢点,注意上面石头。”林默叮嘱。

    栓子应了一声,动作更轻,一镐一镐地下去。其他流民也围了过来,伸长脖子看着。老者递过一杯水,栓子接过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把汗,继续挖。

    挖了约莫一尺深,镐头碰到了硬物,发出“铿”的一声闷响。

    “有石头!”栓子喊道。

    “清理周围,看看有多大。”林默的心提了起来。

    栓子放下镐头,用手扒开周围的泥土。一块黑黝黝的、脸盆大小的石头逐渐显露出来。石质并不十分坚硬,表面粗糙,有很多细密的孔隙,颜色是沉郁的漆黑。

    徐明远蹲下身,捡起一块被刨下来的碎屑,用手指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睛亮了:“慎之兄!这……这似乎真是低品位的煤石!虽不及上等石炭,但可燃!”

    “煤!真是煤!”

    “老天爷,咱们挖出煤来了!”

    流民们顿时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脸上洋溢着发现宝藏般的喜悦。对他们来说,煤不仅仅是燃料,更是一种“值钱东西”的象征。有了煤,就能换钱,换粮,活下去的希望似乎又大了几分。

    “先别急。”林默抬手压了压喧哗,他显得比所有人都冷静,“这只是一块露头的煤石,下面还有没有,有多少,品质如何,都不知道。而且,开采煤矿是大事,私自开挖,若被官府知道,是大罪。”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众人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下来。

    “那……那怎么办?”有人小声问,“挖出来了,总不能埋回去吧?”

    “当然不能埋回去。”林默看着那块黝黑的石头,脑海中飞快地权衡着利弊。“但也不能大张旗鼓地挖。徐公子,依你看,此处煤层大概有多深?开采难度如何?”

    徐明远再次仔细检查了岩壁和挖出的煤石,又翻看了一下《矿冶全书》,沉吟道:“从此处岩层走向和煤石品相看,应是一条较浅的、零散的煤层,储量不会很大,开采价值有限。但对我们而言,若能小心采掘,用作此地日常燃料,甚至少量换取急需物资,应是可行的。只是需格外注意安全,绝不能深挖,且要避开岩层不稳处。”

    “这就够了。”林默点点头,看向众人,“大家听到了。这下面有煤,但不多,也不值大钱。更重要的是,私自挖煤是犯法的。所以,我们只能悄悄地、少量地挖,只供我们自己烧火取暖,或者必要时换点粮食盐巴,绝不能外传,更不能让外人知道地点,明白吗?”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都重重点头。老者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沉声道:“公子放心,这里都是自己人,谁要是出去乱说,害了大家,我第一个不饶他!”

    “对!谁乱说,打断他的腿!”

    “公子是为咱们好,咱们晓得轻重!”

    见众人表了态,林默心里稍安。他其实并不太担心官府——明末对民间小煤窑的管制早已废弛,只要不闹出人命或大规模私采,地方官大多睁只眼闭只眼。他更担心的是消息走漏,引来“丰裕号”李老爷那种地头蛇的觊觎。现在的他们,还经不起任何风雨。

    “好。”林默挽起袖子,“既然决定要挖,就得有章法。栓子,你带两个人,继续从这里小心往外清理浮土,看看这层煤石有多大范围。记住,只清浮土,不要硬挖下面的石头。其他人,分成三组,一组去砍些结实的木料过来,一组去搬石块,一组继续警戒四周。我们要在这里搭个简单的遮蔽,一来挡雨,二来遮人耳目。”

    有了明确的分工和“煤”这个实实在在的目标,流民们的干劲立刻被调动起来。砍树的砍树,搬石的搬石,清理浮土的清理浮土。徐明远则拿着书和仪器,在旁边不断观察、测量,给出更专业的建议,比如支撑点的选择,排水沟的挖掘方向。

    栓子干得最卖力。他不仅记住了徐明远教的测量要点,还在挖掘时仔细观察岩层的每一点变化,不时向徐明远请教。徐明远也乐得教他,这个原本目不识丁的流民青年,展现出的专注和悟性,让他颇感惊喜。

    林默没有亲自动手,他更像一个总协调者,观察着每个人的状态,调配着人力,处理着突发的小问题。同时,他也在用新解锁的“识人之明”能力,默默观察着众人。

    在能力的辅助下,他看得更清晰了:栓子机敏好学,有领导潜质,但略显毛躁;老者沉稳可靠,在流民中威望高,适合管理内务;有个叫“石头”的汉子力气最大,但沉默寡言,指哪打哪;还有几个妇人,手脚麻利,心细,安排炊事和缝补最合适……

    这个小小的、被迫聚集起来的群体,正在劳动和共同的希望中,悄然发生着变化。他们不再只是一群等死的流民,而是一个有目标、有分工、初步凝聚的集体。

    忙碌了大半天,到日头偏西时,一个简陋的、用木柱和茅草搭起来的棚子,已经盖在了那处煤石露头的上方。棚子不大,但足以遮挡大部分视线,也能防些小雨。浮土被清理出一片两丈见方的区域,下面黑色的煤石层时隐时现,比最初发现的那块要大得多,虽然品质不高,但初步估计,小心开采的话,供这五十来人烧火取暖几个月不成问题。

    更让众人惊喜的是,在清理浮土时,还在旁边发现了小片适合烧制陶器的黏土,以及几处有泉水渗出的石缝。水、燃料、黏土(意味着可以尝试烧制简单陶器或砖瓦),生存的基本要素,竟然在这个小小的山坳里凑齐了。

    “真是块宝地啊!”老者看着那汩汩流出的清泉,忍不住感叹。

    “是人勤,地才不懒。”林默说。他知道,这更多是运气,是钟山本身资源的馈赠。但此刻,他需要将这种“运气”转化为众人的信心和归属感。

    晚饭是在棚子边空地上吃的。依旧是杂粮粥,但今天因为“发现了煤”,众人的心情明显不同,粥也似乎更香了。栓子被围在中间,兴奋地比划着白天学到的测量知识,虽然讲得颠三倒四,但那份自豪感感染了每一个人。

    徐明远坐在林默旁边,小口喝着粥,脸上带着满足的倦容。“慎之兄,今日我才觉得,这实学并非空中楼阁。测量、勘察、识矿、应用……学问落到实处,竟能如此……踏实。”

    林默看着他眼中闪动的光,知道这位世家子弟的心,正在从书斋走向旷野,从理念走向实践。这是一次重要的蜕变。

    “这才只是开始,明远兄。”林默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山林,“有了煤,有了水,有了黏土,我们可以尝试做更多事。烧砖,制陶,甚至……试着做点简单的工具。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安全,是隐蔽,是粮食。”

    徐明远神色一肃:“庄子的粮食,只够支应五六天。购粮的定金,还差不少。我明日就回城,再想办法变卖些物件。只是……叔父前日来信,说北方战事又紧,南直隶的粮价怕是还要涨。我们需早做打算。”

    林默点点头。经济压力,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书画仿作的路子不能常用,否则容易露出马脚。庄子的粮是饮鸩止渴。必须找到更稳定、更隐蔽的财源,或者……更根本的解决办法。

    夜色渐浓,山风起了,带着凉意。流民们陆续回到山神庙里休息,只留下两人在棚子附近守夜。

    林默和徐明远也回到庙中。徐明远就着油灯的微光,继续研读那本《矿冶全书》,不时在纸上写写画画。林默则靠坐在墙角,闭目养神,意识沉入山河图。

    识人之明解锁进度:8/10

    “安民”任务进度更新:成功组织生产性劳动,初步建立秩序与分工。评价:良好。奖励灵光+2。

    当前灵光:3

    距离“识人之明”完全解锁,只差最后两步。而“安民”任务,也在稳步推进。但林默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煤的发现带来了希望,也带来了新的风险。粮食危机迫在眉睫。外部有“丰裕号”的窥探,内部有闻香教的阴影。

    他就像在走一根细钢丝,下面是无底深渊。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的惊呼。

    林默猛地睁眼,和徐明远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起身,冲出庙门。

    守夜的栓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色有些发白:“公子!徐公子!那边……那边棚子后面,有动静!好像……有人!”

    林默心中一凛。

    这么快?

    他顺手抄起门边的一根木棍,对徐明远低声道:“你留在庙里,照看大家。栓子,带我去看看。”

    夜色如墨,山风呼啸。

    远处,那片刚刚搭起、寄托着众人希望的煤棚,在黑暗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而在那轮廓之后,仿佛真的有黑影,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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