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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9章 我听公子的

    程砚修脚步未停,“那便不要讲了。”

    清辞应了下来,不再讲话。

    月光下,一前一后两道影子。

    前者阔步,衣袂翻飞如墨云舒卷;后者碎步紧随,裙裾微动似涟漪轻漾。

    宛若夫子引路,门生恭随,一步一趋,是分寸,是敬意,也是月光底下说不出的拘谨。

    可走着走着,他忽而又对她那句“不当讲”上了心,恐她遇上难处却独自隐忍或再做出什么逾矩之事,便骤然驻足,问:

    “到底想说什么?从前讲过的就不要再讲了。”

    清辞明白,他是不许她再提父亲的事,他误会了。

    她解释道,“是刘嫣,她最见不得公子为旁人说话,我担心公子因我而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想提醒公子小心些。”

    自打程砚修客居刘府,刘嫣便一心要攀附这株琼枝玉树,送青团、展才艺,无所不用,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今日程砚修竟当众邀清辞一同选琴。

    以刘嫣的性子,过几日必定要寻个由头,往他那儿凑一凑。

    而她与她的关系也将由不共戴天变为不共戴天戴地。

    程砚修顿住脚步,回过头,眉头微蹙:

    “我行事向来磊落。刘嫣怎么做,我不怕。但是今日助你,也只是念及令先君旧谊,你亦不必多想。”

    语声微顿,“你若怕她或觉不妥,明日自可随他们泛舟游湖。”

    清辞螓首低垂,声音软糯:“我错了。我听公子的。”

    程砚修眸色骤然一紧,心底像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他把头偏过去,沉声道:

    “明日大早便去,带上子归。”

    第二日,程砚修并未与清辞同去选琴。

    三人于刘府门前两人乘车,一人骑马同时离开,然后清辞领着子归去书斋领了新的抄录活计,程砚修则独往琴行,择了一架桐木冰弦的七徽古琴。

    三人于暄陵最负盛名的酒楼用了午膳。

    此地菜式偏甜,程砚修未动几筷便搁了箸;清辞恪守闺训,只食至八分便停,举止从容有度。

    唯独子归吃得尽兴,腮帮子鼓鼓囊囊,直吃得小腹滚圆。

    席间清辞数次欲出言提醒,教他收敛几分,莫失了礼仪。

    可她终究没有开口,只是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水汽掩去唇边那抹浅笑。

    小孩子头一回在酒楼用膳,便……放纵他一次罢。

    她悄悄抬眸,去看程砚修。

    他早已搁了箸,却也不催不恼,只静静望着子归,眉眼间惯常的清冷此刻如薄冰初融,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来,像父亲、像兄长、亦像夫子。

    回去的车辇里,清辞指尖抚过琴弦,声音清越,琴腹内侧以蝇头小楷漆书着一行诗:

    “一眸惊鸿牵宿念,半生痴守共晨昏。”

    清辞顿悟,他那样的人,于风月一道自是洞明如镜。

    自己那夜的浮浪心思,落在他清寒的目光里,不过是瓦砾妄攀珠玉,徒惹厌弃罢了。

    一念及此,她耳根骤然烧了起来,只觉先前的行径荒唐又可笑,满心都是羞赧。

    羞惭如潮水退去后,反倒剩下一片清明的岸。

    是了,路终是要自己一步步走的。

    旁人纵是能扶一时,也扶不得一世。

    纵是前路坎坷,她也该凭着自己的本事,挣出一条生路来。

    月隐西山,日上东窗。

    窗外天光澄澈,又是新的一日。

    用过早膳,清辞依旧端坐于桌案前,铺纸研墨,继续抄书。

    前些日子送去的那本《仵作手记》,主家很是满意,便请她再多抄几本,酬金也较先前丰厚了些。

    她握着笔,心里暗暗纳罕——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主顾,不因量多压价,反倒量大提价,倒像是生怕她不肯接这活儿似的。

    想着,唇边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这般憨傻的东家,不多了。

    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叩,清辞握着笔的手一顿,随即将笔置于笔架上。

    门闩刚一拉开,便见绿平立在门外。

    她先是在院子里四下扫了一圈,然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姑娘,是三公子让我来的。”

    话音落下,她从宽袖里摸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色信笺,指尖捏着边角递过来。

    清辞伸手接过,信笺触手轻薄,应该只有一页,她笑了笑,谢过绿平,送她出了门。

    待回到院中,清辞捻开那方信笺。

    素白的纸上只落着九个字:“今日申时一刻,假山洞。”

    笔锋起落间,依稀是旧日模样。

    清辞正欲不理,却听得隔壁传来那道熟悉的声音——高傲依旧,隔着墙也听得真切。

    那双手便不由自主地放了下来,脑子却开始飞速运转。

    程砚瑞与刘嫣踏入院中时,程砚修一套剑法堪堪收势。

    但见剑光一敛,他已还剑入鞘,目光扫过程砚瑞:“有事?”

    “二哥哥,我带了些云州鲜果点心,特来与你尝尝。”

    程砚瑞同刘嫣并肩而立,两人一道将手中竹篮搁在院中的石桌上。

    篮中铺着素色棉帕,雪白的梨子、红润的苹果错落摆放,几方麒麟阁的点心用红纸包着,静卧其间,清甜果香混着糕饼酥香隐隐漫出。

    自昨日与程砚瑞泛舟游湖,刘嫣便与其殷殷相随,片刻不离。

    程砚瑞对此中关窍洞察分明——

    无非是想经由她,多沾染些堂兄那边的光景,可自己与程砚修的关系也是疏淡。

    奈何牛皮吹出去了,她又素来享受刘嫣的吹捧,便只得寻个由头来这坐上一坐。

    这瓜果是从暄陵最好的果行精挑细选的,牛舌饼同驴打滚,俱是码头旁边云州麒麟阁暄陵分铺的,之所以要说是从云州带来的,无非是显得心诚些罢了。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这些可比鹅毛重多了。

    她恍惚记得程砚修是有一样果子沾不得的——应是橘子。

    他素来嫌剥皮琐碎,花生、瓜子、香蕉这些他都鲜少去碰。

    “费心了。”

    程砚修瞧着那篮鲜果点心,眼底一冷,面上笑得浅淡。

    自六年前撞见那桩事,莫说入腹,便是听见“苹果”二字,都觉恶心。

    程府上下无人不晓,偏砚瑞毫不避讳。

    再看那点心,虽也印着麒麟阁的图样,可包装笺纸的色泽比云州本号淡了三分——分明是暄陵分号的。

    这丫头言谈举止,哪有半分程家门风?

    他都懒得跟她周旋。

    程砚瑞见程砚修不请自己进屋去坐,有些尴尬,开始搜肠刮肚寻说辞,奈何不爱读书,竟一时找不到妥帖的话语。

    刘嫣张了张嘴,也想凑趣说几句。

    可一抬眼,正见他拿棉巾擦汗,那一身玄色劲装裹着挺拔身量,干练利落得晃人眼——

    她这心口便猛地一跳,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半晌,只软软唤出一声“二表哥”,余下的,便只剩呆呆地望着他了。

    寂静中,隔壁清辞院中一缕琴音破空而来,清冽入耳。

    程砚修的脚步蓦地一顿,眼前浮现出六年前的光景——

    江府的书房里,他正与清辞的父亲探讨碑帖,窗外忽有一阵沉静醇和的琴音漫进来。

    江父捻须一笑,温声道:“是小女清辞在抚琴,让程公子见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清辞”这个名字,清泉为韵,辞致雅瞻。

    也是第一次,被一段琴音勾得心神微动。

    只是自他搬来这院落毗邻而居,她却从未抚过琴。

    今日倒是头一遭,只怕是纤指调冰弦,七徽藏锋算。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院墙又转瞬收回,催促程砚瑞:“心意我领了,先回吧。”

    刘嫣的指尖用力掐进掌心,眼底翻涌愤怒。

    她还没有开始,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程砚修果真是吃江清辞这般勾栏做派,只是他才来刘家不久,定想不到她是刘启未弃了的,得让他知道。

    程砚瑞揪了揪刘嫣的裙角,对程砚修福了福身:“我们回去了,二哥哥。”

    程砚修未再应声,只抬手摆了摆,转身便往书房走去。

    程砚瑞将刘嫣眉梢眼底那点醋意看得分明。

    她眼波微转,随刘嫣步出院门,一副体贴与忧急的样子惟妙惟肖:

    “嫣宝宝,你瞧那她那般做派,以音传情……天长日久的,只怕我再有心想帮你,也是徒劳了。”

    刘嫣胸中一股郁气正翻腾不休,方才还在去与不去间犹疑,听得此言,脚步当即一定,对程砚瑞道:

    “你在此稍候,我去去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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