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叶家小院内就已经升起了炊烟。
张小小在灶间忙活着,将玉米面和白面掺在一起,烙了几张厚实的麦饼,又煮了一锅热乎乎的米汤。苏氏抱着念念坐在炕沿上,一遍遍地检查叶回要带出门的包裹,把几件厚实的棉衣叠得整整齐齐。
“路上冷,风又硬,这件棉褂子你记得穿上。”苏氏将衣服塞进布包,轻声叮嘱,“到了县里人多眼杂,凡事多忍让几分,别跟人起冲突。小小性子软,你多照看着她。”
叶回点点头,接过布包背在肩上:“娘放心,我心里有数。您在家带着念念,关好院门,别轻易往外头走,村里要是有什么闲言碎语,您就当没听见。实在应付不来,就去找五叔公或者春草帮忙。”
“我晓得。”苏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你们只管安心办事,家里有我呢,不会出乱子。”
张小小端着烙好的饼走进屋,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叶回怀里:“路上饿了就垫一垫,别硬扛着。我已经跟春草约好,她在村口等咱们,一起搭车去镇上。”
叶回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炕上睡得小脸通红的念念身上,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柔软的发丝,眼中满是柔和。
他如今无父无母,身边最亲的人,就是妻子张小小、女儿念念,还有岳母苏氏。这一家三口,是他全部的软肋,也是他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底气。
三人刚走到村口,就看见春草背着小布包,和她男人周大柱一起等在老槐树下,旁边还停着一辆简陋的驴车。
“叶回哥,小小姐!”春草连忙挥手,“大柱今日正好去镇上拉货,咱们搭他的车,能省不少脚力。”
叶回拱手道谢:“麻烦大柱哥了。”
“都是乡里乡亲的,客气什么。”周大柱憨厚一笑,挥了挥鞭子,“快上车,趁着天凉路好走,咱们早点到镇上。”
驴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空旷的乡间小路上缓缓前行。寒风从侧面刮过来,张小小往叶回身边靠了靠,伸手紧紧挽住他的胳膊。
春草坐在对面,压低声音开口:“我昨儿回娘家,听我嫂子说,李老栓连着两天往镇上跑,一进周记杂货铺就半天不出来。旁人说,他是在跟周掌柜合计,要堵你们去县里的路,不让你们的皮货卖出去。”
张小小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叶回。
叶回面色平静,眼神却冷了几分:“他想堵,也得有那个本事。镇上的路子被他捏在手里,我本来就没打算再靠过去。这次去县里,就是要另开一条生路,让他们拦不住、管不着。”
“话是这么说,可周掌柜在县里确实有些关系。”春草眉头微蹙,“听说他小舅子在县衙当差,不少商铺都要给他几分薄面,你们去了可千万别硬碰硬。”
“我明白。”叶回微微颔首,“我不是去斗气,是去做生意。只要皮货够好,价格公道,总有愿意收的人。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要紧事——打听买地的事。”
“买地?”春草一愣。
张小小却立刻明白了,眼睛微微发亮:“你是说,咱们在县里附近,买一块属于自己的地?”
“嗯。”叶回点头,语气沉稳,“打猎终究是靠天吃饭,凶险不说,还容易被人拿捏。若是能有一块自己的地,咱们开垦出来,种粮食、种药材,往后就算不进山,也能安稳过日子。娘和念念,也能彻底踏实下来。”
苏氏一向最看重安稳,听到这话定然欢喜。
张小小心中一暖,用力点头:“好,都听你的。有了地,咱们才算真正扎下根。”
周大柱在前面赶着车,闻言也回头笑道:“叶回兄弟想得长远,咱们庄稼人,有地心里才不慌。只是县里的地不便宜,你们可得多掂量掂量。”
“慢慢来。”叶回淡淡一笑,“先把皮货卖出去,换了银子,再慢慢寻摸合适的地块。不急。”
一路说话,驴车很快进了镇。
周大柱把车停在街口,再三叮嘱:“你们要是办完事晚了,就来码头寻我,我等你们一块儿回去。”
叶回谢过他,牵着张小小往渡口走。
冬日的渡口依旧热闹,船家吆喝声、挑夫脚步声混在一起。叶回买了两张去县城的船票,扶着小小登上乌篷船。船舱狭窄,挤着不少赶路的商贩与农人,空气有些闷,却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张小小还是第一次来县城,忍不住掀开船帘往外看。
两岸的树木挂满积雪,河面雾气缭绕,远处的县城轮廓渐渐清晰,高墙耸立,屋舍连片,比镇上气派了不止一星半点。
半个时辰后,船靠岸。
两人刚踏上码头,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青石板大街宽阔平整,两旁商铺林立,绸缎庄、粮铺、酒楼、药行挨挨挤挤,幌子随风飘动,行人往来如梭,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华景象。
张小小下意识攥紧叶回的手,生怕在人流中走散。
“别慌。”叶回低声安抚,“五叔公托我找他的远房侄子,就在这条街上,开着一间杂货铺,咱们先去寻他。”
按照五叔公信上所说的位置,两人很快找到一间挂着“陈记杂货”牌匾的铺子。
掌柜是个中年男人,眉眼和善,听见叶来自报家门,又拿出五叔公的亲笔信,当即热情地迎了上来。
“原来是五叔公提的那位小猎户!”陈掌柜看完信,笑容更盛,“五叔公早让人带话过来,说你手艺好,皮货上等,想在县里寻条销路。正好,我认识几位做皮货生意的掌柜,我这就带你过去。”
叶回心中一喜:“有劳陈掌柜。”
“举手之劳。”陈掌柜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一句,“对了,你信里是不是还提过,想打听买地的事?”
叶回一怔:“陈掌柜如何知道?”
“五叔公一并提了。”陈掌柜笑道,“他说你为人踏实,不想一辈子靠打猎闯荡,想置地安家。巧得很,县衙近期正在处置城西一片荒地,价格不高,就是需要自己开垦。我与管这事的差役有些交情,可以带你去问问。”
叶回心中顿时一热。
他本以为买地之事要费不少周折,没想到刚一进城,路子就通了。
陈掌柜关了店门,领着两人往皮货行走去。
路上,他简单介绍情况:“县里熟地早就被大户瓜分完了,寻常人根本插不上手。倒是城西那片荒地,原先低洼杂乱,没人愿意要,县衙便拿出来低价处置。一亩地只要二两银子,先付一半,剩下的可以缓上几年。”
“若是开垦出来,离县城近,不管种粮还是种菜,都好出手。”
叶回默默记在心里。
不多时,三人来到一家门面宽敞的皮货行,招牌上写着“聚皮阁”。
掌柜姓王,留着一撮山羊胡,一看就是常年做生意的老手,眼神精明却不刻薄。
陈掌柜笑着引荐:“王掌柜,我给你带了个好货源。这位叶回,是青山村的猎户,一手剥皮硝制的手艺,镇上都少有人比得过。”
叶回卸下背上的竹篓,将里面的皮货一一取出。
狐皮毛色鲜亮,毛质蓬松顺滑;山兔皮皮板均匀,柔软结实;还有几张少见的狍子皮,完整无缺,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
王掌柜拿起一张狐皮,在手中反复摩挲,对着光亮细看,越看眼神越亮。
“好皮!真是好皮!”他忍不住赞叹,“硝制得干净,皮毛完整,没有半点破损,比镇上周记铺收的那些货色强太多了。”
叶回开门见山:“王掌柜,我想与您长期合作。往后我手中的皮货,优先送到您这里。只求价格公道,不被人刁难拿捏。”
王掌柜略一沉吟,报出价格:“狐皮三百二十文一张,山兔皮五十五文,狍子皮八百五十文。这个价,比镇上周记杂货铺高出一截,你觉得如何?”
这个价格,远超叶回预期。
他当即点头:“可行。”
王掌柜爽朗一笑:“痛快!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实在人。日后你有更好的皮子,比如紫貂、猞猁之类,尽管送来,价格咱们另算,绝不亏你。”
陈掌柜在旁顺势提了一句:“对了,他还想在县里买一块地,安置家小。你不是与县衙户房的差役熟吗?帮着引荐一下。”
“买地?”王掌柜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这有何难!我那内弟正好在户房当差,专管土地交割,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
叶回与张小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与安定。
一行人转往县衙方向,不多时便见到了那位穿差役服的刘差役。对方听说叶回要买城西荒地,也不刁难,直接拿出文册翻看。
“城西那片,一共二十多亩,都划分好了。”刘差役道,“一亩二两银子,一次性买十亩以上,还能再宽松几分。先付一半定金,剩下的三年内还清即可。开垦出来,种满五年,地就彻底归你名下。”
叶回心中快速一算。
他这次带来的皮货,折算下来足足有六两多银子,付十亩地的定金刚刚好。
他没有丝毫犹豫:“我买十亩。”
刘差役有些意外:“一次性买十亩?你可想好了,那地可不平整,要费不少力气。”
“想好了。”叶回语气坚定,“我有手有脚,力气不缺,只要地是正经地,我就能开垦出来。”
刘差役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多劝,当即取来纸笔,拟定地契文书写好,盖上县衙大印。
一张薄薄的纸,落在叶回手中,却重若千斤。
他无父无母,从小在山里摸爬滚打,居无定所,活得像阵风。
直到遇见张小小,生下念念,有了苏氏这样的岳母,他才有了家。
而如今,这张地契,让他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张小小站在一旁,眼眶微微发热,伸手轻轻按住叶回握着地契的手,声音轻却有力:“咱们有地了……以后,咱们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日子了。”
“嗯。”叶回喉结微动,“等开春,咱们就带着娘和念念一起来看。咱们自己开垦,自己耕种,踏踏实实,把日子过起来。”
王掌柜与陈掌柜看着这一幕,都笑着道贺:“恭喜叶小兄弟,从今往后,你也是正经的买地之人了。有地有家,往后必定蒸蒸日上。”
叶回拱手道谢,心中一片滚烫。
从县衙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王掌柜当场结算了皮货银子,沉甸甸的一串铜钱,外加一小块碎银,叶回小心揣进怀里,安全感十足。
“时候不早,你们早点返程,乡下路远,天黑不好走。”陈掌柜叮嘱道。
叶回再次谢过两人,牵着张小小匆匆赶往渡口。
坐船回到镇上,周大柱果然还在码头等着,见两人满面喜色,便知事情成了。
“都顺利?”
“顺利。”张小小忍不住笑,“皮货卖了好价钱,还买了地。”
周大柱连声恭喜,赶着驴车往青山村走。
夜色渐浓,寒风吹在脸上已经不觉得冷,反而让人头脑清醒。
叶回坐在车上,看着身旁眉眼温柔的张小小,心中思绪万千。
以前,他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就算被李老栓欺负、被周掌柜拿捏,大不了躲进深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媳妇,有女儿,有需要赡养的岳母。
他不能退,不能躲,更不能输。
救李豹那一次,旁人以为他心软、他懦弱,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不是忍,是等。
等机会,等路子,等自己真正站稳脚跟。
而今天,他终于等到了。
皮货有了新销路,县里有了自己的地,往后就算周掌柜与李老栓联手打压,他也有立足之地。
驴车进村时,已经是深夜。
叶家小院依旧亮着一盏油灯,苏氏抱着念念,坐在炕边一直没睡,听见院门响动,立刻起身迎了出来。
“回来了?”她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满是关切,“快进屋暖和暖和,我熬了姜汤。”
张小小进门就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娘,成了!全都成了!皮货卖了好价钱,叶回还在县里买了十亩地!”
苏氏一愣,半晌没回过神。
“买……买地了?”她声音微微发颤。
叶回从怀中取出地契,轻轻放在桌上,油灯的光亮映在纸上,那一方鲜红的官印格外醒目。
“娘,以后咱们有地了。”他轻声道,“等开春,咱们一起去开垦。往后,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不分不散,安安生生过日子。”
苏氏看着地契,又看看眼前的女婿和女儿,眼眶瞬间红了。
她一辈子操劳,只想女儿能有个依靠,能有个安稳归宿。
如今,叶回不仅撑起了这个家,还为她们置下了地,给了她们一个真正看得见的未来。
“好……好啊……”她连连点头,泪水滑落,却笑得无比欣慰,“有地就好,有地就好啊……”
念念被动静吵醒,揉着眼睛依偎在张小小怀里,小嘴巴嘟囔着:“娘……地……”
一屋子人,一盏灯,一张地契,一份踏踏实实的盼头。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
叶回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最后一丝浮躁也彻底沉淀下来。
他无父无母,却靠自己一双手,撑起了一个家,买下了一块地,成为了一个真正能让家人依靠的男人。
什么周掌柜,什么李老栓,什么阴谋算计。
从他成为“买地之人”的这一刻起,那些拦路石,都不再能阻挡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