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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论手艺的重要性

    地里的土豆苗终于颤巍巍地立稳了,虽然稀稀拉拉,高矮不一,但总算在黄土上点缀出片片脆弱的绿意。荞麦也出了苗,细细弱弱的,在风里瑟瑟地抖,看着就让人悬心。张小小每日的活计雷打不动:天蒙蒙亮去捉虫,露水干了就拔草,时不时蹲在地边,忧心忡忡地瞅着那些仿佛随时会停止生长的苗。心思,却渐渐从这亩地上飘开了一些。

    光指着这亩地,心里头总是不踏实。种地这事,太看老天爷的脸色。一场不合时宜的雨,一阵邪风,或是虫害来得猛些,大半年的辛苦就可能打了水漂。叶回的腿,在宋郎中的调理下是一天比一天松快,走路已基本不用拐杖,只是还不能久站或快步。可宋郎中也说了,这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是陈年旧伤,要想恢复得彻底,后续调理、强筋健骨的药材花费只多不少,最好还能搭配些温补的吃食。箱底那锭银子,是压舱石,是保命钱,更是他们敢开荒、敢请郎中的底气,绝不能坐吃山空。得想法子,给这个家再寻个进项,哪怕少,哪怕慢,也得是条活水。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暑气稍退。叶回在堂屋里,扶着墙,缓慢而认真地做着宋郎中教的那套舒筋活络的腿操,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张小小没进去打扰,自己在不大的院子里转悠,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墙角堆放的杂物。最后,停在了屋檐下那几捆之前开荒时砍下、剥了皮、此刻已经晒得干透发硬的荆条上。这荆条韧劲足,不易折断,当初清理时,她还可惜过,觉得只能当柴烧,浪费了。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走过去,拖过一捆荆条,在院门口通风的阴凉处搬了个小马扎坐下。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抽出一根荆条,粗糙带刺的表皮摩擦着掌心,带着阳光晒过后特有的干燥气息。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去捕捉那些深埋于记忆底层、几乎快要消散的画面。不是这辈子的记忆,是更久远之前,在另一个全然不同的时空,乡下外婆家的院子里。外婆那双布满老年斑和厚茧、却异常灵巧稳当的手,是如何将细细的竹篾、柔韧的柳条,像变戏法似的,穿梭交织,变成一个个结实又好看的篮子、筐子、篓子……

    手指是生疏的,记忆也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她凭着那点稀薄的印象,笨拙地尝试着,将几根较直的荆条交叉叠放,然后拿起另一根,试着从缝隙中穿过。荆条远不如竹篾光滑,上面有许多细小的毛刺和结节,一个不小心,尖刺就扎进了指尖,疼得她“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条件反射地缩回手,看着指腹上冒出的那点鲜红。但她没停下,用牙齿咬掉那根木刺,吐掉,又低下头,拆掉刚才编得歪扭的部分,重新开始。一遍,两遍……额头上渐渐冒出了汗,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微红的脸颊边。她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系在了手里那几根不听话的荆条上,抿着唇,眉头微蹙,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不服输的执拗。

    叶回做完腿操,拄着那根已用得顺手、暂时还离不开的木拐,从堂屋慢慢踱出来,想到院子里活动活动僵直的关节。一抬眼,就看见她坐在门口的光晕里,低着头,侧影专注得仿佛与周遭隔绝。夕阳的金辉勾勒出她纤细的脖颈和单薄的肩膀,她微微汗湿的鬓角,她紧抿的、透着股倔劲的唇线。她的手指不甚灵巧,甚至有些笨拙地翻动着那些带刺的荆条,时不时因为被扎到或编错了而停顿,蹙眉,然后更加固执地继续。

    他静静地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她汗湿的额头,移到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指关节,最后,定格在她偶尔快速抬起、在粗糙的衣襟上随便蹭一下的指尖——那里已经添了好几道新鲜的、细小的红痕,有一处似乎还破了点皮。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缓缓抚平。顿了片刻,他才拄着拐,慢慢地、尽量不发出太大动静地走过去。

    张小小太过投入,直到一片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大半光线,她才恍然惊觉,猛地抬起头。看清是叶回,她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混合着疲惫、兴奋和些许赧然的笑容,像是急于展示成果的孩子,献宝似的将手里那个已经初具雏形、约莫两个巴掌大小、看起来歪歪扭扭的小筐子举到他眼前。

    “叶回,你看!”

    那筐子实在说不上好看,形状不规则,荆条与荆条之间的空隙也疏密不均,但确实有了个筐子的模样,底是编住了,边也收了口,结构虽然粗糙,但看上去还算扎实,至少不会一拎就散架。

    “我编的!”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夕阳的余晖,里面盛满了小小的得意和一种急于得到认可的期待,“你看,用这个装咱们以后从地里摘的野菜,收的土豆,或者晒点草药,多方便!拎着就走,还不怕磕碰。”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凑近一点,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雀跃和计划通的精明,“而且,我前几日去镇上,特意留意了。杂货铺里卖的那种最普通的竹筐,也要五文钱一个。咱们这个用的是山里的老荆条,虽然样子粗点,没竹筐细发,可更结实耐用啊!咱们卖便宜点,三文,不,就两文钱一个!肯定有人要!你别小看这两文钱,我算过了,我一天只要得空,能编两三个,这就是五六文钱进账!一个月下来,也不少呢!总能贴补些油盐钱,或者……给你抓药的时候,添点什么。”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脸颊因为激动泛起健康的红晕,眼里那簇小火苗烧得更旺,仿佛已经看到了铜钱叮叮当当落进口袋的场景。

    叶回却没有立刻去看那个筐子。他的目光,落在她因为举着筐子而自然摊开在他面前的手心上。那双手,原本虽不细腻,却也还算完整。如今,除了开荒时磨出的、尚未完全消退的薄茧,指腹、虎口,又多了好些道新鲜的、细小的划痕,有些只是泛红,有些已经破了皮,渗出点点血丝,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伸出手,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力道,一把攥住了她举着筐子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因为常年劳作和握持刀棍而布满厚茧,轻易就将她纤细的手腕连同那只不甚美观的小筐子一起牢牢包裹住。力道有些紧,甚至让她微微感到了疼。

    张小小愣住了,仰头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叶回的指尖,带着粗糙的茧子,摩挲过她手背上那些新鲜的伤痕。他的眉心拧起了一道浅浅的、却异常清晰的沟壑,嘴唇抿得更紧,下颌的线条也绷了起来。看了片刻,他才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进她眼里,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硬:“以后别弄这些。扎手。”

    那点被荆条扎出的刺痛,张小小本来并没太放在心上,比起开荒时手掌磨出的水泡和血口,这实在算不得什么。此刻被他这么郑重其事地、甚至带着点责备意味地提出来,心里先是莫名地一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又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甚至……有点看轻了她这点想帮忙的心思。

    她手腕轻轻挣了挣,没挣脱,便也不再强挣,只是由他握着,嘴上却不服软,声音也抬高了些:“怕什么呀!就是刚开始不顺手,荆条上的毛刺没打磨干净,才划了几下。等我把这些毛刺都处理掉,手上编熟了,有了准头,就不会了!”她看着他,眼神认真,试图说服他,“叶回,这可是手艺!手艺你懂吗?有了这门手艺,往后就算年景不好,地里收成指望不上,咱们手里也算有个能换钱的活计,不至于抓瞎!这是个倚靠!”

    她越说越觉得在理,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那是一种叶回熟悉的、充满了生命力和不服输劲头的光芒,就像当初她看着那片荒地说“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时一样。她甚至开始描绘起更远的蓝图:“真的,你信我!等我编得又快又好看了,咱们不光用荆条,后山还有好些柔韧的藤条、灌木条,都能试试!到时候,咱们不光自己编,要是真能打开销路,说不定还能让村里手巧的、闲着的妇人姑娘也一起做,咱们收过来,拿到镇上,甚至……以后有机会拿到县城去卖!薄利多销,稳稳当当的,说不定比咱们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种那点地,来钱还快还稳当呢!到时候,你的药钱,咱们想翻修这房子,不就有盼头了?”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脸颊因为兴奋和急切而更红,眼里那簇因为找到新出路而熊熊燃烧的小火苗,几乎要灼伤人。

    叶回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开合的唇,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憧憬和那股子莽撞又蓬勃的生气,原本到了嘴边、想说的“我能养活你,不用你这么辛苦琢磨这些”、“你照顾好地、顾好家就行”之类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他看着她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的光,竟让他一时有些失语,也有些……心头发涩。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握着她的手腕的手。力道卸去,她的手腕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红痕。他转而接过了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筐子,拿在手里,低下头,仔细地看。手指用力捏了捏筐壁,又试着将筐口向两边轻轻掰了掰。荆条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有些弯曲,但韧性极好,没有断裂的迹象。

    他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将筐子递还给她,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干巴巴地评价了一句:“编得……还行。能用。”

    顿了顿,他移开目光,看向地上那捆荆条,又道:“要编也行。先把上头这些毛刺结节,都打磨干净。这么带着刺编,不行。”

    他说完,不等张小小反应,便转身,拄着拐,脚步有些滞涩地走回了堂屋。过了一会儿,他拿着柴刀和一块不用的硬木疙瘩走出来,坐到门槛另一边的阴凉里,不再说话,开始用柴刀细细地削刮那块木头。

    张小小捧着失而复得的小筐子,看着他沉默而专注的侧影,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心里那点因为他刚才的阻拦而生出的不服气,也慢慢消了下去。她低头看看筐子,又看看自己手上的红痕,抿了抿唇,也坐回小马扎上,这次,她不再急着编织,而是拿起那根之前扎到她的荆条,学着叶回的样子,用手指和指甲,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去抠掉上面的毛刺和凸起的结节。

    接下来的几天,张小小像是找到了新的寄托。除了雷打不动地照料田地,一有空闲,她便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身边堆着处理过的荆条,手指翻飞。叶回说话算话,他用那块硬木,配上从旧柴刀上拆下来的一小条废铁皮,给她做了个极其简陋却异常顺手的小刨子,专门用来刮削荆条上的毛刺和粗皮。有了这趁手的工具,荆条处理起来快了许多,也变得光滑顺手。她编筐的速度和手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最初那个歪斜的小菜篮,很快被更多规整的筐子取代。能装十来斤东西的中号筐,筐身紧密,提手牢固;更适合背在背上、装了软垫肩带的背篓,虽然样子依旧朴拙,但一看就结实能装。一个个新编好的筐子,被她仔细地码在院墙下通风的地方晾晒,在阳光下泛着荆条特有的、黄褐色的光泽。

    数了数,竟有十好几个了,大大小小,挨挨挤挤地靠在一起。张小小看着它们,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这些筐子,在她眼里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荆条制品,而是变成了一枚枚可能换成铜钱的希望。她迫不及待地想验证,这门“手艺”,到底能不能变成实实在在的进项。

    这天,正好是镇上的大集。叶回的腿走平坦的远路已无大碍,只是还不能挑重担。他找出了那根许久不用的旧扁担,将那些晾晒好的筐子,按大小分作两摞,用麻绳牢牢地捆扎在扁担两头。他试了试重量,对眼巴巴跟在一旁的张小说:“我挑着。你跟着,看着点路,别走散了。”

    张小小哪里肯,觉得自己空着手不像话,非要拿一些。争了几句,最后拗不过叶回沉默却坚持的态度,只得妥协,只让她提了最早编的那几个、相对小巧轻便的菜篮子。

    两人起了个大早,踏着晨露和微熹的天光上路。路上渐渐有了同去赶集的三两村民,看到叶回挑着一大担奇形怪状的荆条筐,都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张小小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着头。叶回却恍若未觉,步伐平稳,目不斜视。

    到了镇上,集市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他们寻了个人流还算多、却又不太挡道的街角,将扁担放下,把筐子一个个解下来,在地上摆开。张小小心里像是揣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这些荆条筐,灰扑扑的,样子朴拙,摆在琳琅满目的集市上,显得那么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寒酸。真的会有人要吗?她不禁怀疑起自己先前的信心。

    起初确实无人问津。赶集的人步履匆匆,目光掠过他们的小摊,最多停留一瞬,便又移开,奔向那些色彩更鲜艳、货物更常见的摊位。张小小蹲在地上,无意识地用手整理着每一个筐子的提手,将它们摆得更整齐些,心里那点期待,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慢慢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失落和难堪。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站在一旁的叶回。

    就在这时,一双干净的、半旧不新的布鞋停在了她的摊子前。张小小抬起头,是一个挎着菜篮、穿着整洁蓝布衫、面容和善的妇人。那妇人目光在几个中号筐子上转了转,弯下腰,拿起一个,里外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掂了掂分量,还试着扯了扯筐口和提手连接的地方,似乎在试它的结实程度。

    “这筐子……怎么卖?”妇人开口问道,声音温和。

    张小小连忙站起来,因为蹲得久了,眼前黑了一下,她稳住身形,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这位婶子,这筐子用的是我们后山的老荆条编的,特别结实耐用,装菜、装粮食、装山货都行,三文钱一个。”

    “三文?”妇人拿着筐子,又端详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比竹器铺老刘头编的竹筐是便宜两三文,看着也厚实。就是……这模样,粗犷了些,送人怕是拿不出手。”

    张小小的心提了起来,正想再解释几句这荆条筐如何耐用,旁边一个刚卖完鸡蛋、提着空篮子的老太太凑了过来。老太太头发花白,精神却矍铄,她伸过头,就着妇人的手也看了看那筐子,还用手摸了摸筐壁和收口的地方。

    “哟,这荆条选得老,处理得也光滑,不拉手。”老太太点点头,对那妇人说,“王嫂子,这荆条筐实在,你别看它样子粗,可用料扎实,你看这收口,编得多牢靠。装个土豆地瓜、拾点柴火,不怕磕不怕碰,比那竹筐抗造多了。三文钱,不贵,值。”

    有了这看起来经验丰富的老太太一句话,那被称作王嫂子的妇人脸上的犹豫之色去了大半,她点点头,不再多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数出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递给张小小:“行,那给我拿一个吧。家里原来那个竹的,前几日提重物,提手那里裂了,正想换个结实点的。”

    “哎!好,好!谢谢婶子!”张小小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双手接过那三枚还带着对方体温的铜钱,小心地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又仔细地将那个中号筐子递给妇人。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手艺挣来的钱!虽然只有三文,却重逾千斤。

    也许是“开张”带来了好运,也许是那王嫂子买走一个筐子无形中成了“活招牌”,又或许是这荆条筐确实有其扎实耐用的优点,不一会儿,摊子前竟又围上来三四个妇人。有问价的,有拿在手里反复看、互相讨论的。

    “哎,这背篓编得有点意思,后面还缠了圈软布,背着不勒肩膀。”一个身材粗壮、看起来像是常干重活、上山下地的妇人,看中了一个背篓,拿在手里比划着。

    “这个小篮子好,不大不小,拎着去买个豆腐、打瓶酱油,或者去地里摘点菜,正合适。”一个年轻的小媳妇拿起一个小菜篮,在手里试了试。

    “是挺结实的,比我上回在杂货铺买那个强,那个用了不到俩月,底就松了。这个多少钱?”

    问价声,品评声,小小的摊子前竟也有了几分热闹。张小小起初还有些手忙脚乱,应答磕巴,但很快便镇定了下来,脸上因为忙碌和兴奋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声音清脆,一一回答着问题。叶回始终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沉默得像一座山。他没怎么说话,只是在她需要时,默默地将客人指着的筐子递过去,在她收钱时,伸出手,接过那些铜钱,攥在自己宽大的掌心里,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和她。

    不到一个时辰,带来的十几个筐子,竟卖掉了大半,只剩下两三个最大的、价格稍贵些的背篓。集市上的人流开始有所减退。张小小趁着间隙,偷偷背过身,从叶回手里接过那一小把温热的、沉甸甸的铜钱,飞快地数了数。一、二、三……三十四文!整整三十四文!

    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她,冲得她头晕目眩,心跳如擂鼓。她猛地转过身,也顾不上是在人来人往的街边,仰起脸,看向一直沉默守在一旁的叶回。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落入了整个夏夜的星辰,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狂喜的光芒,脸颊因为激动和先前的忙碌而红扑扑的,嘴角是怎么也压不下去的、飞扬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叶回!”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因为极致的兴奋而带着明显的颤抖,她伸出手,似乎想去拉他的袖子分享这份激动,指尖碰到他粗硬的布料,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改为紧紧攥着自己装着铜钱的衣襟,仿佛要让他隔着布料都感受到那沉甸甸的、令人安心的分量,“你看!卖了三十四文!整整三十四文!”

    她急切地、语速很快地低声说着,像是囤积了太多的话要一口气倒出来,又像是急于向他证明什么:“我就说,这手艺能行吧?你看,真的有人买!还都说结实!这才第一天,头一回出来卖!以后我编熟了,手更快,样子也编得更好看些,咱们就能有更多进项!一点点攒起来,你的药,咱们往后日子的嚼谷,说不定……说不定真能宽裕些,不用那么紧巴了!”

    她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那里面充满了纯粹的、因为自己的双手创造出价值、得到认可的快乐和一种“我终于也能为这个家做点实在事”的自豪。那光芒亮晶晶的,毫不设防,直直地撞进叶回眼底。

    叶回低头,看着她。她鼻尖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点赶路时的灰尘,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调皮地黏在那里。因为仰着头,纤细的脖颈拉出优美的、脆弱的线条。那双眼里的光,比这集市上任何一件货物都耀眼,亮得他心口蓦地一烫,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滚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又有些莫名的发紧,喉咙也有些干涩。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忽然伸出了手。动作很快,甚至有些突兀。不是去碰她的脸或头发,而是用自己粗糙的、带着厚茧的拇指指腹,很轻、很快地,在她鼻尖上擦了一下,拂去了那点碍眼的灰尘。触碰的瞬间,指尖传来她皮肤温热柔软的触感,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迅速收回,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那点温度还残留着。

    他的目光在她骤然睁大、似乎有些懵然不解的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然后便移开,看向了地上剩下的两三个背篓,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低沉,听不出太多外露的情绪,只简洁地“嗯”了一声。

    顿了顿,他看着那几个孤零零的背篓,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剩下的,不急。收摊,回去。”

    他没有说任何夸赞的话,没有评价她的手艺,也没有附和她的喜悦。但张小小看着他沉静如水的侧脸,线条冷硬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看着他刚才那自然而迅速、仿佛只是随手为之的擦拭动作;再听他这句简洁的“不急”、“回去”,心里那点因为初次“成功”而有些飘忽、有些狂喜、甚至有些不安的激动,忽然就奇异地沉淀了下来,落到了实处,变得无比踏实、安稳。

    好像有他在,这天大的喜悦,也是可以稳稳接住,慢慢消化的。好像有他在前面说“回去”,那回家的路,就一定是温暖而值得期待的。

    她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不再那么飞扬跳脱,却更深,更软,从眼底一直蔓延到嘴角。“嗯,回去。”她小声地、乖乖地应道,然后蹲下身,开始利落地收拾剩下的筐子,动作轻快。

    阳光正好,暖融融地照着熙熙攘攘、渐渐散去的集市。空气里混杂着尘土、食物、牲畜和各种各样的气味。叶回沉默地将剩下的两三个背篓重新捆扎在扁担的一头,另一头空着,轻松地挑上肩。张小小拎着那几个早已空空如也、折叠起来的小菜篮,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逐渐稀疏的人流,踏上了回家的土路。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被晒暖的气息,拂在脸上,痒痒的,很舒服。

    张小小一只手不自觉地按了按怀里那串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铜钱,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它们硬硬的轮廓。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鼻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他指腹的粗粝触感。她悄悄抬起眼,看了看前面叶回挑着担子、平稳而宽阔的背影。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稳稳地投在黄土路上。

    她知道,路还很长。地里苗还弱,虫还要捉,日子依旧要精打细算。可心里那点因为这门新发现的手艺而燃起的小火苗,却不再只是虚妄的憧憬,它有了温度,有了分量,稳稳地亮着。

    好像,真的可以期待一下,往后的日子,能像这筐子一样,虽然开头歪扭,但慢慢编,总能编得结实,编出个样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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