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结束后的第三天,省党报头版右下角出现了一篇不到八百字的通讯。
标题:《没有忘记你》。
作者署名是“本报通讯员”,配了一张黑白照片——满头白发的老人低头吃桃子,侧脸,看不清表情。
照片说明只有一行字:东江市委党校离退休老同志返校活动现场。
文章没有提秦风的名字,只在第三段写了一句“党校离退休处年轻干部小秦主动上门探望独居老教师”。
但“小秦”是谁,该知道的人自然会去打听。
早上七点半,这份报纸被放在江东市委书记钟强的办公桌上。
钟强今年五十八岁,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四年。
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翻当天的报纸。
省党报他必看,从头版看到四版,一个字都不漏。
今天翻到头版时,他的手停住了。
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又把那篇通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拨了个内线。
“天宇同志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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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不到,周天宇敲门进来。
周天宇是市委组织部长,兼任党校校长。
在钟强面前他向来谨慎,进门先点头,站定,等领导开口。
“天宇,看看这个。”钟强把报纸推过来。
周天宇双手接过,低头看。
他的目光在标题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快速扫过正文。
看到第三段“年轻干部小秦”时,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咱们党校的同志。”周天宇放下报纸,声音平稳,“离退休处的活动。”
“嗯。”钟强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省党报头版,不容易啊。”
周天宇没接话。
“咱们东江的干部,”钟强继续说,“平时闷头干活的多,会宣传的少。难得有这么一篇报道,把咱们的工作亮出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黑白照片上:“这个老同志……精神不错。”
“是。”周天宇说,“离退休处这次活动,主要就是邀请老同志返校,让他们看看党校的变化。”
“活动是谁策划的?”
周天宇顿了一秒:“我回头了解一下。”
钟强点点头,没再问。
他把报纸收起来,放在手边一摞文件的顶层。
“天宇啊,”他的语气松了些,“你这位校长,领导有功。”
“都是书记您这个火车头带得好。”周天宇微微欠身。
钟强摆摆手:“行了,忙你的去吧。”
周天宇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他放慢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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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天寒接到电话时,正在主持校党委的例会。
手机震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抬手示意发言的处长暂停。
“我接个电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压低声音:“周部长。”
“天寒,省党报头版那篇报道,看到了吗?”
“看到了。”张天寒说,“今天早上送到办公室的。”
“谁写的?”
“我问过宣传处,不是咱们报的。”张天寒顿了顿,“可能是省里记者自己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活动是离退休处搞的?”周天宇问。
“是。”张天寒说,“秦风同志牵头,上周刚办完。”
“秦风……”周天宇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上次你报的那个年轻干部?”
“对。图书馆馆长,兼离退休处处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钟书记专门把我叫过去,看了这篇报道。”周天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很满意。”
张天寒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
“天寒,”周天宇说,“你这位常务副校长,有识人之明。”
张天寒没接话。
“继续保持。”周天宇说完,挂了电话。
张天寒站在原地,看着窗外。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回座位。
“继续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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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是在食堂吃午饭时知道这个消息的。
吴昊端着餐盘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秦哥,你看今天的省党报了吗?”
秦风夹了块红烧肉:“没看,怎么了?”
“你上报纸了!”吴昊声音压得更低,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头版!虽然没写全名,但‘小秦’、‘离退休处’、‘党校’,这不就是你吗?”
秦风筷子停了。
他放下红烧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单位内网首页已经挂了这条新闻,标题加粗标红。
他划到第三段。
“党校离退休处年轻干部小秦主动上门探望独居老教师……”
秦风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
吴昊瞪着他:“就这?”
“就这。”秦风嚼着肉,“又没写全名,领导都姓领导。”
“你……”吴昊噎住了。
秦风吃完最后一口饭,端起餐盘站起来:“走了,下午还有事。”
吴昊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装,你就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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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秦风正在离退休处整理活动台账,张小燕难得没刷手机,凑过来看。
“秦处长,这个文件夹得按年度归档……”
她话没说完,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秘书小刘站在门口,面带微笑:“秦馆长,常务请您过去一趟。”
张小燕和李延川同时抬起头。
夏邦群从电脑后面探出脑袋。
秦风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
“张姐,台账先放这儿,我回来接着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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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天寒办公室的门开着。
秦风敲门进去时,张天寒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手里拿着茶杯。
“常务,您找我。”
张天寒转过身,看着他。
那眼神和上次来送桃子时不一样了。
不是审视,也不是欣赏,而是一种……秦风不太确定该怎么形容。
张天寒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秦风坐下。
张天寒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纸,展开,放在秦风面前。
省党报头版,《没有忘记你》。
秦风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记者来采访过你?”张天寒问。
“没有。”秦风说,“活动当天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是省报的,在会场待了二十分钟,拍了些照片。我没跟他说过话。”
张天寒点点头,把报纸收起来。
“周部长今天过来了。”他说。
秦风看着他。
“钟书记亲自打了电话。”张天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省党报头版,这是咱们党校多少年没有过的事了。”
秦风没接话。
张天寒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了靠。
“你小子,”他忽然笑了一下,“是不懂,还是装的?”
秦风看着他,认真地说:“常务,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张天寒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摆摆手:“行了,回去吧。”
秦风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张天寒又开口。
“秦风。”
秦风回头。
“离退休处那几个人,”张天寒说,“以后要好好干。”
秦风顿了一下。
“他们会好好干的。”他点点头,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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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很安静。
秦风慢慢往回走。
经过财务处时,白舒雅正站在门口,看见他,笑眯眯地招手:“秦处长,上报纸了呀!”
秦风停下脚步:“白姐,您也看到了?”
“省党报头版,谁没看到?”白舒雅上下打量他,“秦处长,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财务处。”
秦风笑笑:“白姐说笑了。”
他正要走,白舒雅压低声音:“对了,你那报销单我批了,钱这两天到账。下次还有活动,提前说,经费我给你留好。”
“谢谢白姐。”
“客气啥。”
秦风走回离退休处,推开门。
张小燕还在他桌前,手里拿着那份没整理完的台账。
李延川在打电话,声音比平时大些:“……对,刘老师,我们秦处长说了,以后这种活动每年都搞……”
夏邦群在电脑前打字,两根手指敲键盘,但速度明显比上午快。
看见秦风进来,张小燕把台账放回桌上,没说话,转身回自己座位。
她拿起手机,没刷视频,而是打开了一个文档,开始打字。
秦风从她身后经过时,瞥见文档标题:《离退休人员工作处年度活动规划(初稿)》。
秦风走回自己桌前,坐下。
窗外,夕阳正斜斜地照进来。
秦风打开电脑,把上午没做完的活动台账继续往下录。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键盘敲击声、电话交谈声、纸张翻动声。
没有短视频的背景音乐。
秦风录完最后一条,保存文档,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金老上车前说的那句话。
“希望明年,我还能来。”
他又想起张天寒刚才说的那句。
“以后要好好干。”
他看了一眼窗外。
夕阳把行政楼外墙染成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