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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3章 你知道该怎么回

    夜里起了风。

    西侧院本就空,风一穿过去,廊下灯影都跟着轻轻晃。青杏蹲在院角,拿小瓢一点点往海棠根下添水,添得很慢,像怕水多了会烂根,水少了又怕它真活不成。

    这树才挪过来几日,枝叶还蔫着,根边的新土也松。沈昭宁披衣出来时,青杏正蹲着拿手去拢那圈裂开的土。

    “小姐怎么出来了?”青杏忙站起身,“夜里风这样冷,您若再受了寒——”

    沈昭宁没答,只低头看了一眼那株海棠,便慢慢蹲下身去。

    “根边又松了。”她声音很轻,还有些哑,“再不压一压,明早更难活。”

    她说着,伸手扶了扶微微偏出去的树身,又把根边被风掀松的一圈湿土慢慢拢了回去。

    青杏听得鼻尖一酸,忙也跟着蹲下去,小声道:

    “小姐别碰,奴婢来。”

    沈昭宁手上的伤还没全好,指尖一沾泥,便隐隐发疼。可她像没觉出来,只低着头,一点点把松开的土压回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夜里风这样大,你倒还有心思出来侍弄这棵树。”

    沈昭宁的手指一下顿住。

    青杏脸色微白,猛地起身回头。

    廊下风灯晃了一下,方承砚正立在院中,官服未换,肩上还带着夜色里的寒气,整个人仍旧端正冷峻,像这风吹不乱他的衣角,也吹不进他的眼底。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头。

    她垂着眼,把最后一点松土压实,才慢慢站起身。起得急了,眼前微微发黑,她却还是站稳了,低下头,轻声道:

    “方大人。”

    从前不是这样叫的。

    可如今,竟也只剩这一句了。

    方承砚看着她。

    夜色昏沉,灯影落在她脸上,将那一点病后的苍白照得愈发清楚。她披风拢得很紧,身形却仍单薄,袖口边缘还沾着一点湿泥,指尖也泛着冷白。

    他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又落到树上,才淡淡开口:

    “看来这树,比你自己金贵。”

    沈昭宁垂着眼,没有接话。

    方承砚也没再多言,只抬了抬手。

    身后的小厮立刻上前,将托盘奉到跟前。

    托盘里压着一张乌木边的帖子,边角烫金,在灯下显得格外分明。

    “谢家的帖子。”方承砚道。

    沈昭宁眼睫轻轻一颤。

    她伸手接过,那动作仍旧规矩安静,仿佛接的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方承砚看着她,语气没有什么起伏:

    “前儿递过一回,今日又递了一回,看来有人想尽法子要见到你。”

    “既是正经邀帖,你去无妨。”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只是去了谢府,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你心里要有数。”

    夜风穿过庭中,海棠枝梢轻轻一晃。

    青杏脸色一下白了。

    这哪里是送帖。

    分明是亲自来堵她们小姐的嘴。

    沈昭宁捏着帖子的指尖微微收紧,纸页边缘被她压出一道极浅的折痕,却仍垂着眼,没有立刻出声。

    方承砚看着她,声音更淡了些:

    “若谢姑娘问起侯府里的事,问起你如今如何——”

    “你知道该怎么回。”

    沈昭宁静了片刻,才抬起眼。

    她眼底没什么情绪,平静得近乎空,只声音还很轻:

    “若谢小姐问起,我只说不知,未免太失礼。”

    方承砚眸色微沉。

    青杏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却见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帖子,慢慢道:

    “那我便只说,这些年承方府照拂,一切都好。”

    庭中风声忽然大了些。

    这一句,字字都顺着他的意思来,挑不出半点错。

    可不知为何,听进耳里,却比她争一句、辩一句更叫人心头发沉。

    半晌,方承砚才淡淡“嗯”了一声。

    “这样最好。”

    说完,便再没有停留,径直出了西侧院。

    院门重新合上。

    风还在吹,夜却像忽然更冷了些。

    青杏眼圈一红,几乎立刻便忍不住了:

    “小姐,他明明都看见了……”

    后头的话到底没说下去,只剩喉间一阵发堵。

    沈昭宁却没有接话。

    她只是低头把那张帖子慢慢打开。

    灯影落在字上,前头的话都极规矩,只到末尾,画了一只纸鸢。

    沈昭宁的指尖忽然发紧。

    那一瞬,她仿佛又看见很多年前,后园春风正盛,哥哥站在墙边替她放纸鸢,谢知微站在一旁笑,说她跑得这样慢,再追下去,纸鸢都要飞进云里了。

    那些年太远了,远得像一场早就散尽的旧梦。

    可如今梦里的人,竟又隔着纸墨,轻轻唤了她一声。

    青杏看不懂那行小字,却看得见她家小姐握着帖子时,指节一点点白下去。

    “小姐?”

    沈昭宁没有说话。

    她只把帖子慢慢合上,垂下眼,许久,才低声道:

    “明日去。”

    青杏鼻尖一酸,忙点头:

    “好。”

    这一夜,西侧院睡得比往常更静。

    第二日清早,天气转暖。

    青杏替沈昭宁梳发时,动作比平日还轻。她看着镜中那张清瘦得近乎单薄的脸,心里一阵阵发堵,最后只得强撑着笑意:

    “谢小姐见了您,总会高兴的。”

    沈昭宁没有接话。

    青杏又小心替她把袖口理好,尽量把手上的伤遮住,像是这样便能瞒过去似的。

    又替她把披风领口拢正了些,连系带都重新打了一回,才敢退开半步细看。

    等一切收拾妥当,外头马车已候着了。

    沈昭宁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却又顿了一下。

    青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院角那株海棠立在风里,枝叶仍有些发蔫。不过阳光已带了几丝温度,照着海棠也多了些生气。

    沈昭宁看了它片刻,才低声道:

    “等我回来,再给它添一遍水。”

    青杏忙点头:

    “好。”

    她心口无端一紧。

    可也只是一瞬。

    沈昭宁没有再回头,扶着青杏的手,慢慢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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