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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4章 那就好

    正院比往日安静得早。

    院里没点灯,廊下只挂着一盏旧灯笼,火光昏黄,风一吹,影子在地上轻轻晃。

    沈昭宁扶着青杏进门时,步子明显慢了一步。

    值夜的婆子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沈昭宁腰侧停了一瞬——那处衣料颜色略深,像被水渍浸过,又像是血。

    婆子很快垂下眼,站得更直,连呼吸都轻了。

    沈昭宁把青杏安置到榻上,自己才缓慢坐下。

    她低头解开青杏的衣襟,里衣已被血浸透。伤处翻红,边缘一圈青紫,像被钝物生生砸开。

    青杏动了动,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

    “小姐……奴婢没事……”

    话未说完,喉间便带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角细汗一层层冒出来。

    沈昭宁指尖微微发颤,却仍把声音压得很稳:

    “去请府医。”

    婆子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回小姐,祠堂受过罚的人,未得大人允准……不得动用府医。”

    空气像忽然冷了一层。

    沈昭宁抬眼看她。

    婆子不敢与她对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像怕一松就会被牵连。

    沈昭宁喉间发紧,仍问:

    “那药呢?外伤药。”

    婆子迟疑了一下,才道:

    “药房取药也要凭批条登记造册。大人今日未批,药房不敢开库。”

    她说完,又像是忍不住补了一句,声音更轻:

    “……小姐,别为难奴婢。我们也是照吩咐做事。”

    沈昭宁没有再逼问。

    她垂下眼,起身去翻柜子。

    从前正院药箱都放在最里层,钥匙一直在她手里。

    她伸手去摸——

    摸了个空。

    沈昭宁的指尖顿住,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她转过身,盯着婆子:

    “钥匙呢?”

    婆子的肩膀明显一僵,头更低了些:

    “回小姐……傍晚时陈管家来过。”

    “他说……大人吩咐,正院诸物要清点造册,钥匙与账册、印信,先由前院暂代。”

    “暂代”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往骨头里磨。

    沈昭宁静了很久,才问:

    “他还说了什么?”

    婆子咽了咽口水,声音几乎贴着地:

    “还说……小姐既禁不起规矩,便先在院里养着。外头的事……不用操心。”

    沈昭宁的指尖慢慢收紧。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喉间那股涩意,转身从箱底翻出早前剩的纱布与药粉。

    她手法极轻地给青杏清理伤处,血染红了纱布,又很快被新的盖住。

    青杏疼得咬住袖口,肩背却仍死死挺着,像怕自己一软,小姐就更难。

    沈昭宁指尖被血染得发红,手背却冷得发僵。

    腰侧那块湿意更重了。

    那两下当时她只觉闷钝,坐下来才知道,疼是会追着人的——像钝刃贴着骨头磨,慢慢漫开,缠得人发麻。

    可她不敢停。

    停下,青杏会烧得更厉害;停下,她连这院里最后一点能握住的东西都要掉。

    她把纱布压稳,抬眼对婆子道:

    “照看好她。不要让她翻身。”

    婆子愣了一下,才低声应:

    “是。”

    夜色已沉。

    廊下风更冷,灯笼被吹得偏了一下,光晃得人眼发涩。

    沈昭宁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正院仍是她住了多年的院子,连那盏旧灯都没换。

    可她忽然觉得——这里像被人悄悄划了界。

    她走得很快。

    走到转角时脚下一滑,她腰腹一紧,身形先定住了。

    下一瞬,她才抬手扶住廊柱,指节在柱面停得发白。

    药房门半掩着,屋里灯火通明,药味浓得发苦。

    柜台后坐着一个管事,正翻账册。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神情顿了顿,随即挤出一点笑,笑意却薄得厉害:

    “小姐这么晚过来,是要取什么药?”

    沈昭宁走到案前,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寻常东西:

    “止血药。金疮外敷,再配一副退热的。”

    管事手指在账册上停住,目光闪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小姐……今日药房这边,有手令。”

    “什么手令?”

    管事下意识看了眼门口,像怕有人听见,才勉强道:

    “方大人吩咐,祠堂受杖者,今夜不得用药。药房不得开库。”

    他咽了咽口水,又补了一句:

    “大人吩咐得很清楚……今日不许任何人违令。”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包括小姐。”

    药香沉沉压下来。

    灯火映在账册上,一行行字像密密麻麻的网,罩得人喘不过气。

    沈昭宁指尖停了一瞬。

    她忽然低声问:

    “他……是不是还在书房?”

    管事愣了愣:

    “应该在的。”

    沈昭宁点头。

    “那就好。”

    腰侧疼意猛地一顶,她眼前发黑了一瞬。

    她扶住桌沿,指尖用力到发白,才把那阵眩晕压下去。

    管事吓得往前半步,又不敢真的扶她,只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沈昭宁转身离开药房,脚步几乎没有停。

    走出门,风迎面灌进廊下,她才发现自己背后竟出了一层冷汗。

    夜色深处,书房那头还亮着灯。

    沈昭宁站在廊下,看着那扇门,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抬手时,指尖在半空停了一瞬。

    腰侧衣料那点湿意已扩得更深,贴着皮肉发冷。

    她强压下一阵眩晕,指节落下时,叩在门框最硬的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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