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2点30分。
倒计时悬浮在视野边缘,猩红的数字不断地跳动着。
【00:30:00】。
30分钟,1800秒。
李锐带着战友们,跟着陈峰抵达了城西那片被炮火撕开的城墙豁口外围。
乱石堆叠的斜坡就在百米开外,风卷着硝烟从豁口灌出,带来隐约的哭喊和愈发逼近的枪声。
没有时间犹豫。
李锐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眼前的地形,决策必须在呼吸间完成。
“一分队,十二人!”
他指向豁口左侧那片由倒塌民房形成的废墟:“抢占有利地形,建立阻击阵地。”
“拦住从城里追出来以及从外围可能增援过来的鬼子,不准放一个人靠近豁口!”
“二分队,十五人,跟陈峰入城。”
“找到百姓,立刻带出来,不要恋战,速度就是生命!”
“三分队,三人。”他最后看向队伍末尾三名战士,“你们死守豁口!”
“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沙袋、石块、断木,立刻搭建临时掩体,清理出一条能让百姓快速通过的通道。”
“百姓出来时,用火力压制可能尾随的追兵,为他们争取哪怕多一秒的时间!”
“明白!”
“收到!”
三十人像被无形的手拨动,分流,奔向各自的命运。
十二人如离弦之箭扑向那片废墟,快速寻找射击角度,架起枪械。
三人冲向豁口边缘,开始疯了一样搬运碎石、拖拽断梁。
李锐则带着剩下的十四人跟着陈峰,弯腰,钻进了那道弥漫着硝烟与死亡气息的城墙豁口。
金陵城,他们回来了。
下午2点33分。
入城的十五人,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脚下全是破碎的瓦砾、焦黑的木梁、凝固发黑的血迹,以及不知名物体燃烧后刺鼻的焦糊味。
巷道狭窄扭曲,两侧是塌了半边的墙壁,露出里面被洗劫一空的屋舍。
枪声在耳边回荡,忽远忽近,子弹不时打在残垣断壁上,溅起一蓬蓬灰土。
陈峰对这里熟悉得很。
咬着牙,领着众人沿着一条被瓦砾掩埋的小巷疾行。
拐过一个弯,又钻进一处看似死胡同的院墙缺口。
七绕八拐,枪声和人声陡然清晰。
“快!扶着王奶奶!”
“孩子别哭......跟着娘......”
“后面......鬼子又上来了!”
“老爷子,牌位掉了......快跑,我给你揣着!”
转过一道被烟火熏得漆黑的残墙,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脏都猛地一缩。
院子里挤满了人,男女老少,大约两百之数。
他们衣衫褴褛,脸上满是惊惶与疲惫。
许多人身上带着伤,相互搀扶着,蜷缩在院墙根下。
而在他们与巷道入口之间,只站着最后一道身影。
那是个高个子,背影宽阔,却只剩下一条右臂。
左肩处空荡荡的,胡乱缠裹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呈现出一种沉暗的赭红色。
血顺着破烂的军装下摆,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青砖上。
他背对着众人,仅存的右手紧攥着一把枪管发烫的步枪。
枪口颤抖着指向巷道入口方向,那里,鬼子的嘶吼和皮靴踏地的声音正快速逼近。
两名老乡死死拖着他的腰带,想把他往后拉,嘴里带着哭腔:“长官!走吧!一起走啊!”
他纹丝不动,像是矗立在那的一座山。
“山哥!”陈峰的嘶吼破了音,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那身影闻声,一寸一寸地转过了半边身子。
是一张年轻的脸,却被硝烟、血污刻满了沟壑。
额头上有一道新鲜的划伤,血糊住了左眼。
他用剩下的那只右眼,看向了陈峰,看向了陈峰身后那些穿着奇异服装的“援兵”。
然后,那张紧绷的脸上,扯出个释然的笑。
他用尽力气,将仅存的右臂抬起,将那把还带着他体温和血迹的步枪,郑重地递向陈峰。
“峰娃子......好样的。”
“枪......给你。”
他顿了顿,那只仅存的眼睛,越过陈峰颤抖的肩膀,看向了院子里那些惊恐的百姓,眼神忽然变得柔和,却又异常坚定。
“老乡......没丢一个。”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攥着步枪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步枪落入陈峰怀中。
那具如山般挺立的身躯,直直地向后仰倒。
“山哥!!!”
陈峰扑倒在地,抱着战友的身体摇晃。
压抑的哭声,像瘟疫一样在百姓中蔓延开来。
这位从川渝的崇山峻岭中一路征战,高喊着“不当逃兵”来到金陵的战士,用他最后一口气,守住了他的誓言,守住了身后的两百多个同胞。
李锐别开了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身后,所有战士都红了眼眶,有人死死咬住了嘴唇。
没有时间悲伤。
巷道入口处,鬼子的叫嚣声已近在咫尺,灰绿色的人影在断墙后晃动。
陈峰猛地抬起头,脸上眼泪鼻涕和血污混成一团。
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战友留下的步枪,又飞快地从对方腰间拽下两枚用布条捆在一起的手榴弹。
抬起头,看向李锐。
“李队长,百姓,就拜托你们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咬住其中一枚手榴弹的拉环,狠狠一扯!
嗤!
“狗日的鬼子!!来啊——”
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攥着嘶嘶冒烟的手榴弹,转身,朝着巷道口那些刚刚冒头的灰绿色人影,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陈峰!”李锐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一缕带着硝烟味的风。
下一秒。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狭窄的巷道口轰然炸响!
炽烈的火光伴随着滚滚浓烟和横飞的碎石砖块冲天而起。
气浪将巷口两侧的残墙都推得晃了晃。
惨叫声、惊呼声从烟尘后传来,鬼子的追击势头为之一滞。
陈锋用生命换来了,宝贵的几分钟。
李锐猛地转回头,对着还在震惊和悲痛的百姓吼道:“城墙破口就在身后!”
“往那跑,快!一个都不要落下!”
他又看向身边的十四名战士:“依托院子构建防线。”
“不要求杀敌多少,只求拖住!能拖一秒是一秒!”
战士们瞬间散开,三人一组,迅速抢占四合院残存的墙壁、角落的砖垛、倒塌的房梁形成的天然掩体。
枪栓拉动声清脆密集,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烟尘尚未散尽的巷道口。
而院子里的百姓,在最初的惊骇和悲恸之后,求生本能发挥了作用。
“快,快走,别给军爷们添乱。”
“扶好老人,牵紧孩子!”
“柱子,你来背刘大爷。”
“二丫,拽着婆婆的袖子,可别松手!”
“跑得快的抱孩子,先送孩子们出去!”
没有尖叫,没有混乱的奔逃。
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主动蹲下,将走不动的老人背起。
妇女们一手抱着自己的孩子,另一只手紧紧牵住邻居家年幼的弟妹。
几个半大少年咬着牙,两人一组,抬起一位腿部受伤无法行走的中年汉子。
两百多人,扶老携幼,开始朝着城墙豁口的方向挪动。
有人被碎石绊倒,立刻有不止一只手伸过来拉拽。
背人的小伙子累得脚步踉跄,旁边立刻有人接过他背上的重量。
没人指挥,却秩序井然。
硝烟弥漫的巷道里,李锐和十四名战士依托着残破的院落,死死堵住从四面八方重新涌上来的鬼子。
而在他们用血肉筑成的防线身后,那股由两百多个重燃希望的灵魂汇成的洪流,正相互搀扶,踩着瓦砾,淌过血污,朝着那道洒满阳光的城墙豁口,一步,一步,坚定地挪去。
每一步,都踩着同胞的体温。
每一步,都奔向明天的太阳。
“二爷,你看......是不是那?”
老人闻言抬头:“应该是,附近没鬼子,快走!”
“咦?那儿有人!”
众人顺着孩子指的方向看去,三道身影堵在断墙唯一的缺口前。
他们穿着灰绿迷彩,样式古怪,持着的步枪稳稳指向老乡们身后。
站在中间的那个扫过慌乱的人群。
“老乡们,往西南撤!快!安全区有接应!”
“可、可西南边不是江吗?”老人颤巍巍问。
“江边有我们的人备了筏子!”
左侧那个矮壮些的急声道:“大爷信我们!再耽搁就真走不了了!”
老者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们,又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问:“三位壮士留个名姓吧。”
“今日若逃出去,来日也好给恩人立个长生牌位......”
持枪的三人同时一顿。
中间那人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指尖齐眉。
对着老者,也对着所有望过来的百姓,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我叫同志,来自华夏,为守护先辈而来,护我山河无恙!”
身旁两人同步抬手敬礼,齐声跟上。
“我叫同志,来自华夏,为守护先辈而来,护我山河无恙!”
“我叫同志,来自华夏,为守护先辈而来,护我山河无恙!”
最后那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三人同时转身,枪口重新指向城内,再没回头。
老者愣住,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不懂什么叫“同志”,也没你听过“华夏”,更不懂为什么叫他们“先辈”。
但那句“护我山河无恙”狠狠凿进他心里。
猛地一拽身边发呆的孙子:“走!听同志的!”
人群动了,踉跄着涌向西南。
镜头在这一刻猛地拉高。
隘口、断墙、三名持枪的背影、溃逃的百姓、远处压来的倭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