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在三天后宣判:周世昌犯职务侵占罪、行贿罪、故意杀人罪等,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周世昌当庭表示不上诉。被法警带离前,他回头看了周慕晚最后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晚晚,对不起。”
周慕晚捂住嘴,眼泪决堤。陆烬揽住她颤抖的肩膀,将她按进怀里。
“结束了。”他低声说。
不,还没有结束。周世昌口中那封“求救信”,像一根刺,扎在陆烬心里。他必须知道真相,哪怕真相会将他最后的信仰碾碎。
一周后,苏黎世班霍夫大街,瑞士联合银行VIP室。
陆烬坐在真皮沙发上,对面是银行资深客户经理弗里茨,一位头发花白、举止严谨的瑞士老人。
“陆先生,您确定要开启这个保险箱吗?”弗里茨推了推眼镜,“根据规定,如果开户人周世昌先生无法亲自到场,需要直系亲属的授权书和死亡证明,或者法院的强制开启令。”
“我有这个。”陆烬将一份文件推过去——瑞士法院的强制令,基于周世昌刑事案件的需要,要求调取其所有海外资产证据。
弗里茨仔细核查文件,点头:“手续齐全。请随我来。”
厚重的金属门打开,地下三层保险库,温度恒定在18摄氏度。周世昌的保险箱编号7793——与李维那个账户尾号相同。陆烬想起当初在暗网查到的信息,讽刺地扯了扯嘴角:周世昌连藏秘密都这么懒,用同一个数字。
保险箱打开,里面没有现金珠宝,只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陆烬取出档案袋,手指竟有些颤抖。他做了个深呼吸,解开绕线,抽出里面的东西。
首先是几份股权文件,涉及几家离岸公司,粗略估算价值超过五千万美元——这是周世昌留给自己的后路,显然还没来得及用。
然后是一叠照片。陆烬翻看,瞳孔骤缩:全是周世昌与那位“大人物”的合影,从酒桌到高尔夫球场,从私人会所到海外度假。照片背面标注了时间地点,最早可追溯到十五年前。
最后,是一个泛黄的信封,没有署名,封口用蜡封着。
陆烬盯着那个信封,很久,才用裁纸刀小心划开。
里面是两封信。一封是周世昌的笔迹,另一封...是父亲陆国华的。
他先看父亲的。
“世昌吾兄:
见字如面。
写下这封信时,我已站在天台边缘。风很大,吹得我站不稳,但心里反而平静了。
三千万的窟窿,是我一时糊涂犯下的错。小灿欠了赌债,被黑社会追杀,我这个做哥哥的,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我原想着,先挪用公司的钱救急,等上市成功,再用分红补上。可我低估了审计的严格,也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世昌,我对不起你。当初创业时,你说‘国华,咱们兄弟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可如今,我不仅拖你下水,还要你帮我一起造假。这几天我夜不能寐,一闭眼就看见那些股民的脸,那些信任我们的投资人。
我想明白了,这错是我犯的,该由我来承担。我去自首,把事情说清楚,该坐牢坐牢,该赔钱赔钱。只是公司...怕是要完了。这些年你的心血,还有那些跟着我们的老员工...我对不起大家。
最对不起的,是烬儿和晚晚。两个孩子那么要好,是我们做大人的造孽。世昌,我走以后,拜托你照顾烬儿。别告诉他真相,就让他以为他爸是个懦夫,是个逃兵。至少...至少这样,他还能堂堂正正做人。
晚晚是个好孩子,烬儿能娶到她,是他的福气。如果将来两个孩子还有缘,你替我...替我祝福他们。
天台的风更大了。我该走了。
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弟 国华 绝笔”
信纸上有水渍晕开的痕迹,不知是雨,还是泪。
陆烬捏着信纸,手指关节泛白。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看周世昌那封。
“国华吾弟:
收到你的信,我疯了似的往公司赶。可还是晚了。我到的时候,你已经...
国华,你这个傻子!你以为你去自首,事情就能解决吗?你知不知道,那三千万只是冰山一角!这些年,我背着你在海外做了多少手脚?四点三亿啊国华!你顶不住,我也顶不住!你这一跳,把我也逼上绝路了!
但我不能倒。我倒下了,天成就真的完了,晚晚怎么办?那些跟着我们打拼的兄弟怎么办?
所以,对不起国华。你的死,不能是自首,只能是‘挪用公款败露,畏罪自杀’。那些脏事,那些黑钱,都得算在你头上。只有这样,我才能保住公司,保住大家的饭碗。
你放心,烬儿我会照顾。我会给他一笔钱,送他出国,让他这辈子衣食无忧。至于晚晚...算了吧国华,咱们两家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别恨我。要恨,就恨这个吃人的世道。
兄 世昌”
两封信,两种笔迹,同一个故事的两个版本。
陆烬盯着那几页纸,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嘶哑,像受伤的野兽。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砸在泛黄的信纸上,晕开一片深色。
原来如此。
父亲不是圣人,他会犯错,会懦弱,会在亲情和原则间摇摆。但他最终选择了担当,用生命偿还罪孽。
而周世昌,那个他恨了三年的仇人,也不过是个被贪婪和恐惧逼到绝路的可怜虫。他辜负了兄弟,却也用扭曲的方式,想保住兄弟留下的基业。
没有纯粹的善,也没有极致的恶。只有被命运裹挟的凡人,在欲望和道德的钢丝上,摇摇欲坠,最终坠落。
弗里茨轻声提醒:“陆先生,您还好吗?”
陆烬抹了把脸,将信纸小心收好,连同那些照片一起塞回档案袋。
“这些,我能带走吗?”
“有法院令,可以。但需要复印备案。”
“请便。”
走出银行时,苏黎世在下雪。细密的雪粒落在脸上,冰凉刺骨。陆烬站在街边,看着这座精致而冷漠的城市,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最爱的诗句: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父亲终究没能做到。他被欲望、责任、亲情拉扯,最终选择跳下天台,用死亡逃避选择。
而自己呢?这三年的仇恨,对周慕晚的折磨,对周世昌的赶尽杀绝,又算什么?是为父报仇的正义,还是发泄无能狂怒的迁怒?
手机震动,周慕晚发来消息:
“瑞士冷吗?多穿衣服。庭审结束了,我爸判了无期。我没哭,你放心。”
陆烬盯着那条消息,很久,回复:
“明天回去。有话对你说。”
发送,关机。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在见到她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