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还在大楼顶层疯狂燃烧,浓烟滚滚冲出破碎的落地窗,在漆黑的夜空里拉出一条狰狞的灰黑色烟柱。寒风卷着火星与碎纸漫天飞舞,地上的积雪被鲜血染成暗红,又被低温迅速冻住,形成一片片刺目而冰冷的斑驳痕迹。
影趴在消防通道入口附近的冰冷地面上,全身的力气都已经被抽干,只剩下本能的喘息。
他刚刚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在那片火光冲天的废墟之前,徐志远冷漠地抱着不断挣扎、泪流满面的苏棠,一步步走上那辆黑色加长轿车。车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她所有的尖叫与绝望。轿车引擎发出低沉轰鸣,轮胎碾过积雪与碎片,载着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人,绝尘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深处。
她走了。
被带走了。
而他,只能趴在地上,浑身是伤,一动不能动,眼睁睁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道路尽头,连追上去的资格都没有。
绝望,不是从伤口里涌出来的。
是从心底最深处,一寸寸冻裂、蔓延、淹没全身。
Z-47的药效彻底退去,反噬如同海啸般将他吞噬。大脑一阵阵眩晕,视线忽明忽暗,耳朵里嗡嗡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口撕裂般的疼痛。他的后背在爆炸中被重创,伤口崩裂开来,鲜血浸透早已破烂不堪的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冷得刺骨。左腿膝盖在之前的缠斗中被狠狠踹中,骨裂的痛感一阵阵冲击着神经,稍一用力,就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进骨头缝里。
他想爬起来。
想追。
想哪怕再多看她一眼。
可手臂刚一用力,酸软与剧痛便同时炸开,让他控制不住地趴回地面,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
他真的到极限了。
体力耗尽。
血流将尽。
意志濒临崩碎。
老马死了。
苏棠被带走了。
他孤身一人,被困在这片燃烧的废墟之下,落在敌人的包围圈里。
脚步声,从楼梯口、走廊两侧,缓缓逼近。
沉稳、整齐、没有一丝多余的动静。
影不用抬头也知道,那是徐志远留下清理残局的“影子”队员。
徐志远本人已经带着苏棠离开,把他这条“漏网之鱼”,交给了最冷血、最听话的杀戮机器。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
处理掉他这个失败品。
影缓缓抬起头,沾满血污与灰尘的脸抬向火光。昏黄而狂暴的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却照不亮那双早已沉入深渊的眼睛。他撑着发软的手臂,一点点、艰难地将上半身支起,半跪在地上,脊背依旧下意识地绷得笔直。
哪怕输得一败涂地,他也不能像一条真正的野狗一样,趴在地上等死。
他面前,一共四名“影子”队员。
全服武装,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呈扇形将他死死围住。
没有喊话,没有威胁,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有执行命令的冷漠。
影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带来一阵刺痛。
他知道,徐志远既然留下他们,就不会让他轻易死去。
以那个人的残忍,一定会下令——
废掉他的四肢,让他活着,在绝望与痛苦里,慢慢烂掉。
废四肢。
这三个字,比死亡更恐怖。
一旦四肢被废,他这辈子都别想再站起来,别想再握刀、开枪、奔跑、战斗。别想再寻找苏棠,别想再复仇,别想再翻身。他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一个累赘,一个只能任人摆布的垃圾,在黑暗与泥泞里,一点点耗尽生命。
他宁可死。
宁可战死。
也绝不接受那样的结局。
影的手指,缓缓蜷缩起来。
指甲断裂,扎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那点痛感,让他在无边的疲惫与绝望里,勉强抓住最后一丝清醒。
他没有武器。
没有支援。
没有胜算。
没有退路。
可他还有最后一口气。
还有最后一点,不肯屈服的狠劲。
“……”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直视着最前方那名队员的眼睛。
没有恐惧,没有哀求,没有动摇。
只有一头困兽,临死前最后的凶戾。
为首的队员微微点头,算是下达了动手的信号。
没有任何征兆。
两人同时扑上!
一人直取他的双臂,一人锁向他的双腿,动作精准、狠辣、干脆利落,完全是黑渊标准的制服技巧——不杀,只废。
影瞳孔骤缩。
在对方扑到身前的刹那,他猛地向前一扑!
不防御、不后退、不躲闪。
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右侧队员伸手锁他右臂,影不闪不避,任由对方扣住自己的胳膊,紧接着腰身猛地一转,用肩膀狠狠撞向对方胸口!
“砰!”
队员闷哼一声,扣住他手臂的力道下意识一松。
影趁机抽回手臂,不顾关节传来的剧痛,反手握拳,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砸向对方太阳穴!
这一拳,没有技巧,没有蓄力,只有孤注一掷的疯狂。
“嘭!”
队员头部受创,踉跄后退两步,眼前一黑,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可另一人已经趁机绕到他身后,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双手死死扣住他的左臂,猛地向上一拧!
“呃——”
影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左臂关节传来一阵可怕的扭曲感,剧痛直冲大脑,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肌肉被强行撕裂,韧带被拉断,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
他的左臂,以一个诡异而不自然的角度,软软垂了下去。
废了。
“还敢反抗。”队员冷喝一声,毫不留情。
第三名队员上前,没有丝毫犹豫,抬脚对准影本就已经碎裂的左膝,狠狠踹下!
“咔嚓——”
清晰无比的骨裂声,在寂静的火光下格外刺耳。
这一次,影再也撑不住。
左腿彻底失去支撑,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右膝狠狠砸在冻硬的地面上,又是一阵剧痛炸开。
双臂,一废一伤。
双腿,一碎一残。
他现在,只剩下一只勉强还能用力的右手,和一口不肯倒下的气。
影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滴落在地面上,与积雪融成一片刺目的红。他的视线已经开始发黑,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与喘息,世界在他眼前不断摇晃、扭曲、模糊。
可他依旧没有放弃。
他用唯一还能勉强用力的右手,死死撑着地面,指甲深深抠进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一点点、艰难地,再次将上半身撑起。
哪怕只剩下一只手。
哪怕只能跪着。
他也要站着——至少,看起来像站着。
队员们微微一愣。
他们见过太多硬汉,见过太多拼死反抗的人。
可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在四肢被废近半、血流不止、油尽灯枯的情况下,还能一次又一次撑起来。
像一根烧不断的铁。
像一根折不弯的枪。
“顽固。”为首队员冷声道。
两人再次上前。
一人按住他的右肩,一人锁住他的右腿。
力道之大,如同铁钳。
影浑身剧烈颤抖,肌肉紧绷到极致,青筋暴起,每一寸皮肤都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想挣脱,想反击,想再挥出一拳。
可身体已经彻底背叛了他的意志。
力气,真的用完了。
血,真的快要流干了。
“放开……”他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沙哑、微弱、却带着不甘,“我让你们……放开……”
没有人理会他。
按住他右肩的队员,猛地发力,向下狠狠一按!
同时,另一名队员狠狠掰动他的右腿!
“咔嚓——”
又是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
影的右臂,彻底失去力气,软软垂落。
右腿,以扭曲的姿势,再也无法支撑。
四肢全废。
这一刻,他真正意义上,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
像一堆被彻底打碎的木偶,像一团失去支撑的烂肉,像一条被打断所有骨头的野狗,重重扑倒在自己的血泊之中。
再也撑不起来。
再也动不了。
再也反抗不了。
影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刺骨的地面,视线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血色与火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飞速流失,伤口在寒风中不断流血,意识在一点点沉入黑暗。
四肢全废。
浑身是伤。
孤立无援。
守护的人被带走。
战友牺牲。
敌人远去。
他被抛弃在这片燃烧的废墟之下。
绝望,第一次如此彻底、如此冰冷、如此毫无余地地将他淹没。
他拼尽一切。
从黑渊的地狱里爬出来,从死亡线上一次次挣扎回来,孤身一人杀向敌人的心脏,用自己的身体当盾,护住他唯一在乎的人。
他以为自己能赢。
以为自己能救她。
以为自己能劈开黑暗。
可最终。
血尽。
人散。
力竭。
惨败。
连死,都不能痛快。
连站,都做不到。
连再看她一眼,都成了奢望。
队员们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剩下微弱呼吸的影,确认他已经彻底失去反抗能力,这才缓缓松开手。
为首队员拿出通讯器,低声汇报了一句,内容简单而冰冷:
“目标已制服,四肢废完,未死亡。”
片刻后,他收到回复,面无表情地收起通讯器,对其他人淡淡下令:
“打昏。”
“拖去城西废船坞。”
“按老板吩咐,自生自灭。”
“是。”
一名队员应声,转身从旁边捡起一根被爆炸震断的粗重金属棍。
沉甸甸,冷硬,泛着死寂的光。
他走到影的身后,高高举起金属棍。
影趴在地上,四肢全废,动弹不得,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听不到身后的动静,也感觉不到危险的来临。
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冰冷,和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执念。
苏棠……
我还没……找到你……
我还没……带你回家……
我不能……就这么……倒下……
意识在疯狂呐喊,身体却早已死寂。
下一秒。
“砰——”
沉重而冰冷的金属棍,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影的后脑勺上。
一声沉闷、彻底、终结一切的巨响。
影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彻底软下去。
所有的痛苦、恨意、不甘、执念、挣扎、坚持,在这一棍之下,被强行斩断。
眼前彻底黑透。
世界瞬间安静。
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瞬间坠入无边深渊。
他连最后一声闷哼都没能发出。
连最后一个字都没能说完。
连最后看一眼火光的机会,都被剥夺。
彻底昏死过去。
像一截没有生命的破布。
像一条被打死的野狗。
队员收起金属棍,看都没看地上的人一眼,对另外两人示意。
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抓住影的脚踝与手臂,毫不客气地拖拽起来。
他的身体在冰冷、粗糙、布满碎石与血迹的地面上摩擦,伤口被再次撕裂,鲜血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刺目的红痕,从消防通道口,一直拖到电梯口,拖进电梯,拖下大楼,拖进停在暗处的一辆黑色厢式货车里。
“哐当——”
车门被重重关上。
隔绝了一切光线、声音、温度、希望。
货车引擎启动,发出低沉而冷漠的轰鸣,缓缓驶离这片燃烧的、绝望的废墟,驶入茫茫风雪夜色之中。
目的地——
城西废船坞。
荒芜、罪恶、无人问津。
烂泥、污水、老鼠与黑暗。
自生自灭的地狱。
大楼顶层的火光依旧冲天,浓烟滚滚,在夜空里燃烧着,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黄昏。
风越来越大,雪越来越急。
地上的血迹被渐渐覆盖。
挣扎的痕迹被渐渐掩埋。
那个曾孤身劈开黑暗、以残躯铸盾的人,被彻底拖入深渊。
血尽。
人散。
曲终。
他拼尽一切守护的人,早已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拼死对抗的恶魔,早已乘车远去,拥着他的战利品,驶向权力与黑暗的中心。
而他,落得四肢被废、一棍打昏、如同死狗般被丢弃的结局。
这是他的黄昏。
这是他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