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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周家

    翌日天明,姜好又往镇上去。

    谢必安跟在身后,布包里装了十盒膏。昨日卖了八盒,她想着今日再多走几条巷子,兴许能多卖几盒。

    镇上的路已摸熟,她挑了昨日没去过的几条巷子,一家一家敲门。

    头一条巷子,敲了三户。

    头一户无人应门。第二户门开了一条缝,里头的人听说是卖膏的,话都没应,直接把门合上了。第三户出来个耳背的老婆婆,她扬着声说了半晌,老婆婆摆摆手,门也关了。

    无妨,生意路上总会遇到波折。姜好安慰自己。

    第二条巷子,敲了四户。

    两户无人。一户开门的是个年轻媳妇,听她说了两句,摇着头道“不用”。末了一户,门一开,是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姜好刚把膏递过去,话还没说全,那妇人已皱起眉来:

    “不要不要,你这东西谁认得?三文钱也是钱,万一抹出个好歹来,我找谁去?”

    姜好张了嘴,话还没出口,门已在眼前合上。

    她站在那扇门前,把那句话在心头过了一遍。

    庄户人家,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谁肯为个不认得的东西掏钱?

    她把膏收回袖里,转身往下一家走。

    接连走了一个时辰,卖了……两盒。

    姜好立在街角,把袖中的铜板摸出来数了数。六文钱。

    街那头有个货郎挑着担子经过,吆喝声拖得老长。对面的茶水摊上,几个闲汉坐着喝茶。再远些,张记杂货铺的伙计正拿扫帚扫门前的地,扫两下,抬头往这边睃一眼。

    姜好把铜板收回袖中。

    “走吧。”

    两人往回走。

    出了镇口,日头已升得高了,晒在背上,烘得人发燥。

    姜好走着走着,忽然站住了。

    谢必安也跟着停下。

    姜好定定站住,她脑中把这两日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昨日卖了八盒,今日卖了两盒。差在哪儿?是运气,还是别的什么?

    昨日那几户,是巷口洗衣裳的大娘,是抱着孩子晒太阳的小媳妇,是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老婆婆。她们正闲着,正坐着,正需要个人说说话。她上前去搭话,把膏递过去,没想到意外就成了。

    今日这些呢?敲开门,不是忙着就是烦着,要么干脆不开。就算开了,一句话不对,门就关了。

    她想起一句老话: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昨日是巧了。今日是不巧。

    可做买卖,不能靠巧。

    她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想。

    散户就是这样的。一家一户,碰上好时候就卖一盒,碰不上就空手。今天这几户不买,明天换几条巷子,也许又能卖几盒。但永远是这个数,三盒五盒,六文九文,撑死了。

    她想起昨日数钱的时候,三十九文,觉得不少了。可那是把几条巷子走穿了才攒出来的。今天走了同样的路,只有六文。靠这个,指定不稳。

    她脚步走得快了些,走了一程,她又停下来。

    姜好转过身和谢必安搭话。

    “你昨日说我像货郎。”

    谢必安点点头。

    “货郎挣的是什么钱?”

    谢必安想了想:“辛苦钱?”

    “对,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出来的。”

    “可货郎走街串巷一辈子,攒得出什么?”

    谢必安没接话。

    姜好说:“应当攒不出多少。”

    走了一阵,姜好又开口,这回像是在自言自语:

    “得换个路子。”

    “散户是一条路,可这条路窄。走到底也就是个货郎。”

    “要往宽处走。”

    谢必安在后头听着,没插嘴。

    回到家,姜妙迎上来问:“姐,今日卖了多少?”

    姜好说:“两盒。”

    姜好从袖中掏出那六文钱,搁在桌上。

    姜妙盯着那六文钱,疑惑道:“怎么今日和昨日差这么多?”

    姜娇也跑过来,小声问:“阿姐,是不是不能买肉了?”

    姜好说:“不到时候。”

    姜娇瘪了瘪嘴,随后笑道:“有吃的就好!”

    姜好蹲下来,看着她。

    “过几日给你买。”

    姜娇惊讶,“真的?!”随后高兴地蹦了蹦。

    姜好唤人:“姜妙。”

    姜妙应了一声。

    “明日你在家做膏。我去镇上,晚些回来。”

    姜妙问:“姐,你去做什么?”

    姜好说:“四处走走,看看路子。”

    晚食时候,桌上比往日安静。

    姜娇不吭声,姜妙也不吭声,姜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

    谢必安坐在对面,没动多少饭菜。

    姜好脸上瞧不出什么,和平常一样,夹菜,吃饭,喝汤。

    吃完饭,她坐在院子里乘凉。

    月亮刚升起来,还不大亮。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灶间的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谢必安从屋里出来,在门槛上坐下,手里拿着块木头。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许久,姜好忽然开口:

    “谢必安。”

    谢必安应了一声。

    “你今日的话挺少。”

    “嗯。”

    “有什么心事吗?”

    谢必安想了想,说:“没什么好说的。”

    姜好转头看他。

    谢必安继续说:“你想事的时候,应当不喜人插嘴。”

    姜好说:“你倒是会看眼色。”

    谢必安说:“难道不该这样?”

    姜好没再接话。

    院子里又静下来,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姜好靠着墙,闭上眼。

    明日去镇上,她还要去好好瞧瞧,那些大户人家的门,开在哪边。

    夜里落了雨。

    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窗纸上,像是谁在轻轻叩门。姜好醒了一回,翻身看了看窗外,天黑得什么都瞧不见,又阖眼睡了。

    再睁眼时,雨已经停了。

    天还蒙蒙亮,灰白的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炕沿上。姜好躺了一会儿,听见外头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叫得人心头痒痒的。

    她坐起来,披上衣裳,下了炕。

    姜母还在睡。姜妙和姜娇挤在另一张小床上,姜娇的脚丫子蹬在姜妙肚子上,姜妙皱着眉头,睡得不安稳。

    姜好轻手轻脚推开门,走进院子。

    雨后的空气潮润润的,带着一股子泥土的腥气。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叶尖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打在底下的石板上,啪嗒啪嗒的。

    她走到井边,打了半桶水上来,弯腰洗脸。

    水凉得刺骨,激得她一个激灵,倒是清醒了。

    洗完脸,她直起身,拿袖子擦了擦,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昨晚上她彻夜难眠,想了许多。

    从张掌柜翻脸,到周家那五盒膏,到扫街卖出去那八盒,再到昨日的两盒。她把这几日的事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像是手里攥着一把散乱的铜板,一个一个地数,想数出个所以然来。

    散户这条路是窄。

    可往宽处走,往哪儿走?

    她不由想起京上那些深宅大院,青砖墙,黑漆门,门口蹲着石狮子,比普通人家高出一大截。影壁挡着,里面的景色什么也瞧不见。

    那种人家,里头有多少丫鬟婆子?冬天手裂了,要不要抹膏?

    姜好转过身,往灶间走。

    烧火,做饭,热昨晚剩的野菜汤。她把汤盛出来,又馏了两个窝头。

    饭摆上桌的时候,姜妙揉着眼睛出来了。姜娇跟在后头,还没睡醒,走路一晃一晃的。

    姜母也起了,帮着摆碗筷。

    谢必安从屋里出来,在桌边坐下,一句话没说。

    吃饭的时候,姜妙问:“姐,今日还去镇上?”

    姜好说:“去。”

    姜妙说:“那我跟着?”

    姜好想了想,说:“你留在家里做膏。昨日那两盒卖了,库里没剩几盒了。”

    姜妙点点头。

    吃完饭,姜好把剩下的膏点了点数。

    谢必安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拄着拐杖,站得笔直。晨光照在他身上,妥妥一副美人图。

    姜好走过去,把布包递给他。

    “背着。”

    谢必安自然接过来,背在身上。

    两人往外走。

    出了村口,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田里的庄稼上,绿油油的一片。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亮晶晶的,走快些就蹭一裤腿湿。

    姜好走在前头,谢必安跟在后头。拐杖点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走了一程,谢必安忽然问:“姐姐,今日去周家?”

    姜好说:“不去。”

    谢必安愣了一下:“那去哪儿?”

    姜好说:“先四处走走吧。”

    谢必安没再问。

    进了镇子,姜好没往巷子里拐,径直顺着正街往前走。

    姜好一路往前走,走到正街尽头,往左一拐,进了一条巷子。

    这条巷子比之前去过的那些宽些,也干净些。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里探出些树枝来,叶子密密的。地上铺的是青石板,昨夜的雨还没干透,踩上去有些滑。

    姜好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看。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一阵,又停了。

    走到巷子中间,她停下来。

    右手边是一扇黑漆门,比别家的大门高出一截,门口蹲着两个石鼓。门上钉着铜环,擦得锃亮。

    姜好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会儿。

    谢必安跟上来,站在她身后,没出声。

    姜好忽然问:“谢必安,你说,这种人家,里头有多少人?”

    谢必安说:“这怎么能知道。”

    姜好说:“你应该是个富贵人家,估摸一下?”

    谢必安:“……”

    她顿了顿,又说:“算了,反正人肯定比普通人家多。”

    说完,她抬脚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扇门,又走了两三里,巷子到头了,往右一拐,又是一条巷子。

    这条巷子窄些,两边也是高墙,但墙上开了几扇小门,窄窄的,只够一个人进出。门框上的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

    姜好在那几扇小门前站了站,看了看,又往前走。

    走了一上午,她把这附近的几条巷子都走了一遍。

    哪条巷子通哪儿,哪条巷子宽哪条巷子窄,哪家门口有石鼓哪家门口是石狮子,哪扇门常开着哪扇门总关着。她一个一个看过去,记在心里。

    日头渐高,晒得人发燥。

    姜好在一条巷子的墙根底下站住,那儿有棵树,能遮点阴。

    谢必安跟过来,站在旁边。

    姜好靠墙站着,把这一上午看到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镇东这片,有三户人家门脸最大。一户姓李,一户姓王,一户姓赵。李家和王家挨得近,中间就隔一条巷子。赵家远些,在巷子那头。

    这三户人家的后门,都在那些窄巷子里头。后门比前门小,进出的都是采买的婆子、送菜的贩子、干粗活的丫鬟。

    姜好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饿不饿?”

    谢必安愣了一下,说:“还行。”

    姜好说:“我饿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递给谢必安。

    “前头有个茶水摊,你去买两个包子,咱们分着吃。”

    谢必安接过钱,站着没动。

    姜好说:“去啊。”

    谢必安说:“你一个人?”

    姜好说:“我就站在这儿,能有什么事?”

    谢必安“哦”一声转身走了。

    姜好靠着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巷子里安静得很。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的光斑。风吹过来,那些光斑就跟着晃,一晃一晃的。

    远处传来几声吆喝,听不清是卖什么的。

    姜好闭着眼,把今天的事又过了一遍。

    走了一上午,看了几户人家的大门后门。可光看有什么用?得想法子搭上话。

    她想起周家那个妇人。姓孙,夫家姓周,住在镇东头巷子里第三家,她说她有个妯娌,记得手也裂得厉害,用她的玉女膏。

    妯娌,那就是嫁到周家其他兄弟家的人。

    周家在本镇,她妯娌应该也在本镇,说不定就在哪户富贵人家里。

    姜好准备回去问问周家那妇人。

    脚步声从巷子口传来。谢必安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包子,用油纸包着。

    他走过来,把其中一个递给姜好。

    姜好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还热着,白菜馅的,有点咸。

    谢必安在旁边站着,也咬了一口自己的。

    两人就这么靠着墙,一人一个包子,慢慢吃着。

    日头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吃完包子,姜好拍了拍手。

    “走吧,回去。”

    谢必安问:“就回家了?”

    姜好说:“不,先去趟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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