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吃完午饭。
“爸爸,下午去乡里把鱼卖了吗?”
江招娣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
“嗯,得去一趟。”
江涛想了想,“不过,去乡里之前,先去你铁牛叔家一趟。今天多亏了你铁牛叔仗义出手,给他送碗黄颡鱼烧豆腐表表心意。”
“我这就去盛。”
林月柔手脚麻利地从锅里盛了满满一大碗,鱼和豆腐都装了不少。
“爸爸,我跟你一起去。”
江招娣赶紧将碗筷收拾好,擦擦手,准备跟着出门。
老二江盼娣和老三江来娣眼巴巴看着,满脸羡慕。
什么时候她们也能像大姐一样,跟着爸爸出去做事呢?
屋里,几个小的正围在一起分桃酥和水果糖。
老八嚼着桃酥,又盯上了糖,可怎么也剥不开糖纸,急得直跺脚。
“笨老八,糖纸这样剥。”
老三拿了一颗糖,三两下剥开往她嘴里一塞。
“三姐真聪明。”
老八满足得眼睛眯成了缝。
“呀,老八会说这么长的句子了。”
姜招娣惊讶不已。
老八平时说话都是一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今天竟然说了句完整的话。
有长进啊。
看着女儿们一派和睦,江涛心里也高兴。
“招娣,咱们走吧。”
父女俩刚出门,就见赵老太站在路边,伸着脖子往他们家张望。
“涛子,你家今儿做什么了?香得不行。”赵老太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赵奶奶,我家今天吃了黄颡鱼烧豆腐,可好吃了!”
江招娣抢着答话,语气里透着点小得意。
“闻出来了,是真香……”
赵老太咽了咽口水,目光落在江涛手里那碗鱼上。
“涛子,你看……能不能跟你买两条黄颡鱼?我家老头子这几天没胃口,就馋这口鲜的。不用多,两条就成。”
“赵婶,说什么买不买的,”
江涛爽快道,“你上家里去,让月柔给你捞两条大的。招娣,你先陪赵奶奶回去拿鱼,我送完就回。”
“哎,好嘞!”
江招娣脆生生应着,拉住赵老太的胳膊,“赵奶奶,走,咱们回家,让我妈给你挑两条最精神的!”
“这、这怎么好意思……”
赵老太嘴上推辞着,脚下却已经跟着江招娣往江家走了。
江涛端着碗往铁牛家走,路上碰见几个在树荫下歇脚的村民。
见了他,个个堆起笑脸,主动打招呼,跟之前爱答不理或背后嚼舌根完全不一样。
“涛子,端着碗这是去哪儿啊?”
“去铁牛家,送点吃的。”
“哦哦,应该的,应该的!铁牛今天可帮了大忙了!”
“是啊是啊,涛子你这是有本事啊,那么多黄颡鱼,啧啧……”
江涛捞到几十斤黄颡鱼的消息传开了。
大伙儿都闻着味儿了。
此刻,见他手里端着一大碗油光红亮的黄颡鱼烧豆腐,有几个喉咙明显动了一下,悄悄咽着唾沫。
江涛心里不是滋味。
这些村民,好的好,坏的坏,可怜的可怜,可恨的可恨。
但随便他们怎样,目前自己这点家底,可没能力当大善人到处施舍。
再说,以前自家红火的时候,父亲江山没少接济帮助别人,可也没见他们有多感恩。
反而还说现成话,说没求着江山帮他们。
更是在父亲被打成右派时,极尽落井下石之能事。
父亲看破人情冷暖,感慨“帮人不如修己”,最后郁郁寡欢而去。
所以啊,这学雷锋做好事也要看人。
得帮助那些知好歹的人,而不是那些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反咬一口的白眼狼。
这么想着,他来到了铁牛家。
铁牛和他娘正蹲在堂屋门槛上吃午饭。
一人手里端着个破了口的瓷碗,稀汤寡水的玉米粥,就着黑乎乎的几根咸菜。
“铁牛,婶子,吃饭呢?”
“涛子来了?快进来坐。”铁牛连忙放下碗,起身要去找板凳。
“别忙,你们吃你们的。”
江涛将那碗黄颡鱼烧豆腐递过去,“今天多亏了你,不然我那些鱼可保不住。这碗鱼烧豆腐你们尝尝。”
“这、这怎么行……”
铁牛娘也站了起来,看着那碗色香味俱全的黄颡鱼烧豆腐,口水止不住地分泌。
“使不得,涛子,快拿回去给孩子们吃。”
“婶子,你就别推了。”
江涛将碗塞到铁牛手里,“要不是今天铁牛出手,我这鱼指不定被那些混子抢了。一碗鱼算什么,赶紧趁热吃。”
铁牛捧着碗,碗里酱汁浓郁,鱼肉白嫩,豆腐吸饱了汤汁,上面还撒着葱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这一看就放了不少菜籽油,油汪汪的。
他们家做饭,一年到头也舍不得放几滴油,盐也是抠着用。
“涛子,这礼太重了。我就帮了点小忙,值不了这么一大碗鱼啊,这里面豆腐、油盐,都值好几……”
“说什么傻话呢。”
江涛不由分说打断他,“兄弟之间相互帮衬,讲什么值不值。快吃吧,凉了腥气。”
“那我就不客气了。”
铁牛憨厚地笑了笑,将碗递给他娘,“娘,你先尝尝。”
铁牛娘颤巍巍夹起一块豆腐,小心送进嘴里。
豆腐软嫩,包裹着咸鲜的汤汁,带着黄颡鱼特有的香气,一咬满口生香。
她浑浊的双眼顿时有了光彩。
“好吃,真好吃啊,铁牛你也吃。”
铁牛娘嚼得特别仔细,好像吃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山珍海味。
她舍不得吞下去,在嘴里反复品味,然后才恋恋不舍地咽下,将碗推到儿子面前。
铁牛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块鱼肉。
鱼肉细嫩鲜美,几乎入口即化,那滋味是他过年也未必尝得到的。
他眼眶有些发热,连忙低头扒拉了几口玉米粥,用粗糙的手背揉了揉眼睛。
江涛看了,心里忍不住一阵酸涩。
普通农民的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从牙缝里省。
从土里刨,从水里捞,日复一日,熬白了头,累弯了腰,只为了一口安稳的吃食。
他看得心里难受,转身想走。
“涛子,你等等。”
铁牛叫住了他,几口将碗里的粥喝完,抹了抹嘴,“那些黄颡鱼,你是不是要挑到乡里去卖?”
“是啊,得赶紧去,晚了怕鱼不精神。”江涛点点头。
“我下午没啥事,地里的活上午都干完了。”
铁牛搓了搓手,“我跟你一块去。你一人挑那么多,还带着招娣,万一路上再碰上那几个混子找事也不好应付。”
“不用不用,”
江涛连忙摆手,“哪能又麻烦你。我自己能行,没事的。”
“你看你,又跟我客气!”
铁牛有点急了,“你要不让我去,那这碗鱼我也吃不踏实,你这就拿回去!”
说着,还真要把那碗鱼塞回来。
“铁牛,你这是……”
江涛没想到铁牛这么实心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涛子,你就让铁牛跟你去吧!”
铁牛娘在一旁也劝道,“他别的没有,就有一身力气。你们路上做个伴。不然,他这心里头也挂着事。”
“是啊,涛子。”
铁牛眼神恳切,“我别的没有,就有一把子力气,帮你挑挑担子。不然我这碗鱼吃得也不安生。”
江涛看他憨厚又固执的样子,心里一阵暖流涌过。
他知道铁牛是真心想帮他,担心他路上出事。
“行,那就麻烦你了。”
“哎,这就对了!”
铁牛这才咧嘴笑了,“我这就去换身利索衣裳,拿扁担,咱们马上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