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做的是面条。
毕竟,林月柔攒了两顿的面粉擦油花,再不吃面粉也会变质。
江涛虽有些膈应,但也是因为自己没本事挣大钱,家里一应吃穿用度缺口太多,也就没有吭声,将就着吃了。
所幸买的猪肉切了小半斤肉丝,和着自家地里种的青菜还有大蒜一炒,拌进面条里,油水足,滋味也香。
一家人吃得肚子圆溜溜的。
这次也没立刻睡觉,到外面散散步消消食,顺便将借铁牛家的扁担和水桶还了。
当然,也带了一小块肥肉送给铁牛熬油。
现在五月初,夜里不凉不热,晚风吹在脸上舒舒服服的。
月光皎洁,几个丫头在乡间小路追逐嬉闹,江涛和林月柔就在后面看着,心里难得的安闲。
到了铁牛家门前小路。
看到铁牛还在整理芦苇杆子,他娘就着月光在旁边编苇席。
江涛提着肥肉,以及水桶和扁担走过去,“铁牛,我来还你东西。今天多谢你了。”
“客气啥。用上了就好。”
铁牛愁眉苦脸的。
“怎么了,铁牛,愁眉苦脸的?”
“唉,”
铁牛娘叹了口气,“还不是为了那三粮五钱。今年又涨了,咱家得交将近一百。
铁牛白天伺候地,晚上就割点芦苇,编点席子卖给乡里的草编厂,换几个零钱贴补。
可这钱还是不够,愁人哪。”
“是啊,”
铁牛闷闷道,“芦苇不值钱,一斤晒干的才一分五,攒这点钱不容易。可眼瞅着麦子快黄了,愁得慌。”
江涛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农民的日子太难。
收入本就不高,一年忙到头还要上交三粮五钱。
手里剩下的也就能糊口了。
他拍了拍铁牛的肩膀,“别急,总能想到办法的。我这几天也想着能不能多弄点鱼虾。你也别太熬着,身体要紧。”
说着,将那一小块肥肉递了过去。
“这块肉拿着熬点油,多少添点荤腥。日子慢慢来,都会好起来的。”
“涛子,这怎么能行呢?”
铁牛连忙推拒。
铁牛娘也急得直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家也难……”
江涛按住铁牛的手,“拿着!是不是兄弟?以往你没少接济我家,月柔,你说是不是?”
林月柔在一旁附和,“是啊,铁牛兄弟,你就收下吧。今天要不是你借桶,涛子那虾也不好卖。一点心意,别推了。”
“兄弟?”
铁牛心里暖暖的。
看着手里的肥肉,眼眶有点发酸。
江涛仗着祖上出过大人物,一向对旁人眼高于顶,村里哪个不是羡慕嫉妒恨?
后来被宋二拉下水,江涛成了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铁牛觉得可惜,时不时帮衬一把,心里从没奢望过能得他什么回报。
如今见他真转了性,还知道记着人情,这比什么都让人高兴。
闲扯了几句家常,江涛便带着林月柔和孩子们回去了。
明天有活干,得把精神头养足了。
躺在床上,江涛脑子里还想着铁牛家的困境。
将近一百的三粮五钱,不是个小数目。
可他自己也还背着这笔债,眼下实在是爱莫能助,不过等以后手头宽裕了,能拉一把肯定是要拉一把的。
明天又有什么情报呢?
江涛心里有些期待,在期待中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江涛是被一阵米粥的香味唤醒的。
林月柔已经起床,用新米熬了稠稠的白粥。
蒋管事给招娣的烧卖,也上锅蒸得热乎。
一家人围着灶台,吃了顿踏实又美味的早饭。
江涛精神十足,收拾好水衣水裤、撒网、抄网、水桶等一应打渔的工具,等着每日情报出现。
可左等右等,脑子里却一片安静。
他有些纳闷,难道今天起得太早了,情报还没刷新?
正疑惑间,一行字迹清晰地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每日情报:今日巳时到午时,老渡口东侧回水湾沉船处,有一大群黄颡鱼聚集。】
终于来了。
江涛一阵激动。
老渡口不在江边,而是在一处废弃的内港内。
早年为避风浪,便于货船停靠装卸,从江边向内陆人工开凿引进了一段水道。
只不过后来年久失修,淤泥沉积,水位变浅,大船进不来,功能就慢慢废弃了。
新的渡口改到了现在江边水深开阔的地方。
“爸爸,咱们今天还去江边吗?”
江招娣也收拾停当,提着小桶,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今天不去江边,咱们去老渡口那边,那里有好东西。”
“那咱们快走吧。”
江招娣一脸跃跃欲试,活像个地下工作者要去接头。
见状,老二江盼娣和老三江来娣也吵着要去。
但江涛考虑到她俩年纪小,水边危险,还是想让她们在家。
“不行,那边水深不安全,你们还小,就在家陪妈妈。”
可惜这两个家伙,因为江涛最近和气了许多,人小没胆,已经不怎么怕他了,拉着爸爸的衣角不撒手,哼哼唧唧地磨人。
最后,还是江招娣发挥出血脉压制,拿出大姐的派头。
“你俩在家照顾妈妈和妹妹!等姐姐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听见没?不许闹了!”
被大姐这么一瞪,两个小丫头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江涛和江招娣这才能够顺利出门。
走在乡间小路上,闻着泥土和油菜花混合的清香,听着鸟叫,江涛只感觉浑身是劲。
每日情报说是一大群,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
这黄颡鱼可是好东西。
肉质细嫩鲜美,没什么小刺,配上豆腐一炖,味道顶呱呱。
不光能吃,听说还能当药膳。
营养丰富,价钱也不便宜,估计能卖上个三四块一斤。
江涛跟江招娣一前一后走在路上,自然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几个闲汉在村里小卖部门口闲扯,看见他们又嘀咕起来。
“这混子改性了?天天背着渔网好像哪儿有鱼等着他捞似的?”
“八成是穷疯了,想靠这个糊口呢。”
“哈哈,他要能靠这个发家,我家那老母猪都能上树了。”
江涛很是无语。
这些人也太不讲究了。
背后说人闲话都不会,就差指着人鼻子骂了。
以往自己被人挤兑,多半赔笑凑过去,好像这样显得合群,不被他们孤立。
可这次他不会了。
重活一回才看明白,这些人不过都是纸老虎。
他们的底气就是看你弯了一次腰,觉得你会一直跪着。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那几人,“说谁呢?谁家母猪要上树了?”
那几个闲汉没想到江涛会直接问过来,一时都愣住了,表情讪讪的,互相看了看。
“哎呀,涛子啊……”
其中一个脸皮厚些,干笑两声,“没啥没啥,说别人家呢,说着玩呢,别介意,别介意。”
“哦,说着玩呢。”
江涛脸上露出当混子时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神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
“我还以为你们是看我江涛不顺眼,在背后编排我呢。”
他这副模样摆出来,几个闲汉心里都是一咯噔。
他们虽然背后嚼舌根,可当面还真有点怵江涛以前那副浑不吝的样子。
万一他发起混来动手,那可划不来。
“没没没,哪能呢!咱们就随口一说……”
“是啊是啊,涛子你这是要去忙吧?快去吧,不耽误你正事。”
几人连忙摆手,脸上挤出笑容。
“行,你们继续玩。”
江涛扯了扯嘴角,带着江招娣转身走了。
呵呵,当个别人眼里的混子,反而能省去不少麻烦。
看着父女俩走远,几个闲汉才松了口气,互相看看,都有些恼怒刚才示弱。
“呸,吓唬谁啊。”
“你还别说,他刚才那眼神,还真有点瘆人。”
“有什么好吓人的?!”
宋二脸上带着几道抓痕,冷不丁冒出来,“等乡里收三粮五钱有他哭的时候!”
“可看那架势,他好像真改性了。”
“光改性有啥用?没本事一样喝西北风!”
宋二神情鄙夷,“他家那几亩地,草长疯了也没见他拔一根,还不是靠他老婆孩子撑着?哼,之前打了几条鱼,不过踩了狗屎运。”
“对,踩狗屎运了。这种事哪能天天有?你们就看吧,这混子最多三天就不行了,又得原形毕露!”
小卖部老板心里也不爽。
这两天,江涛大包小包的也不知道照顾他家生意。
“没错没错,等着瞧好了!”
几个闲汉被宋二这么一说,莫名又有了底气。
要知道江涛跟他们一样,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凭什么他能抖抖身上泥点子,装模作样地爬起来,还想走上岸去过干净日子?
要烂,大家一起在泥坑里烂透好了。
宋二摸摸脸上火辣辣的抓痕,眼神阴沉地看向江涛父女远去的方向。
葛亚慧为何突然对他发难,还把事情闹大?
多半就是江涛在里面说了什么,撺掇的!
哼,此仇不报非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