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明站在病房里,看着似乎已经恢复正常的小沈。
“小沈啊,不疼么?”
“真的不疼么?一点都不疼么?”
小沈躺在床上,脑袋枕得高高的——不高不行,肚子太厚,躺着就喘不上气。
听见李怀明问,他把脑袋往这边偏了偏。
那张脸圆得像刚出笼的大白馒头,白,软,肉把五官挤得满满当当。
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眼睛本来就小,这一笑,直接眯成两条缝。缝里有点光,亮晶晶的,像小孩子得了表扬那种高兴。
小沈的鼻头圆滚滚的,两颊的肉往上堆,把眼睛挤得更小了。嘴角往上咧,咧开的时候,嘴唇厚厚的,露出一排白牙。
那笑是真笑。
不是客套,不是应付,是从肉里渗出来的那种——二百多斤的身子躺在那儿,整个人像一座软塌塌的肉山,可那笑却轻飘飘的,软乎乎的,像刚出锅的棉花糖,一碰就要化。
“主任,不疼。”
声音闷闷的,从那堆肉里传出来,却透着一股踏实。
特么的。
李怀明站在床边,看着小沈那堆肉,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码事。
腹腔镜。
他见过那玩意儿——年初厂家来院里演示,放的是美国一家医院的手术录像。
患者的肚子上打三个眼儿,往里伸杆子。屏幕上倒是看得清楚,切切割割,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勉强把患者的胆囊摘了。
演示的人说是“微创”,创口小,恢复快。
李怀明当时就想笑。
一个阑尾炎,他做开刀,切口三五公分,十分、二十分钟完事。患者躺三天就可以回家,七天后再来拆线就行。
这叫开刀。
腹腔镜呢?肚子上打三个眼,加起来也是三五公分,有时候还得更长。
麻醉从连续硬膜外换成全麻,而且手术时间长,术后还得躺三天,费用更是高到了天上——凭什么说比开刀强?
就凭那个“微”字?
他想起那些厂家的人,西装革履,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什么国际先进技术,什么微创外科发展趋势。
台下的老主任们交头接耳,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更多的是不吭声。
李怀明属于摇头的那拨。
三五公分换三五公分,你跟我说微创?扯淡。
多打两个眼儿,多遭两遍罪,多花几千块钱,这叫进步?
这就更扯淡了。
他低头看了看小沈的肚子。那堆白花花的肉上,肚脐那儿贴着个小敷料,就一个眼儿。
但李怀明知道,许文元做的腹腔镜手术似乎和宣传的不一样。
许文元的水平,怎么感觉要比跨国耗材厂家的那些顶级医生还要强呢?
古怪。
奇怪。
他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沈。
“好好躺着,别乱动。”他说,“我去拿换药包给你换药。”
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怀明拿着换药包回来的时候,小沈正躺在那儿,眼睛望着天花板。
听见脚步声,他把脑袋又偏过来,冲李怀明笑了一下。
还是那个笑,软乎乎的,像棉花糖。
“主任,麻烦您了。”
小沈知道术后换药是第二天一早的事儿,但李主任堂堂外科大主任,要术后马上亲自给自己换药,他搞不懂为什么,但也不敢问。
李怀明没吭声,把换药包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镊子、棉球、碘伏、敷料,一样一样摆出来。
拿起镊子,夹起一个棉球,在碘伏瓶里蘸了蘸。棕褐色的液体洇进棉花,棉球瞬间变成了深褐色。
“掀开。”他说。
小沈不说话了,老老实实把病号服往上撩。那堆白花花的肉露出来,肚脐眼那儿贴着块小敷料,在层层叠叠的肉褶子里,显得格外袖珍。
李怀明用手夹住敷料一角,轻轻揭开。
一个切口出现在眼前。
切口一公分左右,在肚脐的上缘,缝了一针。
线是黑色的,在皮肤上打了个小结。切口周围干干净净,没有红肿,没有渗出,连碘伏涂过的痕迹都淡得快看不见了。
李怀明盯着那个切口看了几秒。
他做阑尾炎二十多年,开过的肚子少说也有上千个。
术后第二天换药是什么样,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切口红肿,缝线周围有渗出,有时候还有血痂。患者疼得龇牙咧嘴,换药的时候直抽冷气。
可小沈这个……
他拿起镊子,夹着碘伏棉球,轻轻按在那个切口旁边。
“疼吗?”
“不疼。”小沈说。
李怀明又按了一下,这回稍微用了点力,棉球在皮肤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坑。没有渗液,这么厚的脂肪,做完手术没有脂肪液化?可能是时间还早,李怀明心里想到。
“这儿呢?”
“也不疼。”
李怀明没说话。
他把棉球放下,换了个干的,把切口周围擦干净。然后拿起一块新敷料,贴在肚脐上。
整个过程,小沈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
李怀明把换药包收拾好,站起来,又看了一眼小沈的肚子。
那堆白花花的肉上,肚脐眼那儿贴着块小敷料,在层层叠叠的肉褶子里,跟开玩笑似的。
他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转身往外走,换完药的换药盘就在床头柜上放着。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李怀明回头深深的看了小沈一眼,没说话,又抬头看了一眼100ml的玻璃瓶子。
“怎么用这么小的液体。”
“许医生说随便给点液体就行,省城那面还有静脉注射抗生素的,没必要给那么多液体。”
浓度不会大么?
李怀明有些疑惑,许文元怎么每一步都和以往不一样?科里医生给抗生素都用500ml的液体,可许文元就用100的盐水。
联想这几台手术,联想昨晚许文元说的“粑粑干咳”,李怀明的眉毛用力的拧在一起,陷入沉思。
许文元这小子,自己给他挖了个坑,他怎么就一步迈过去了呢?
“主任,全院会诊!”护士站的护士大声喊道,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李怀明顺势走出病房,脑海里想的都是小沈肚脐眼上小小的创口。
“什么患者?”走到护士站,李怀明的思维才清楚了一些。
“好像是半个月前产科的那个患者。”
“嗯?不是去省城了么?”李怀明皱眉问道。
“主任。”医嘱护士站起来,凑到李怀明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李怀明不是很喜欢护士这种不管什么事儿都神神秘秘的咬耳朵的样子。
“说是在医大没治好,高烧,切口检查出来金葡菌,没救了,送回来等死。”
“那找我干什么。”李怀明一撇嘴。
忽然,一道闪电划破李怀明的脑海。
那患者不行了,医大都治不好,自己可以让许文元去治啊。
治病救人,医大的研究生,学术水平高,这些可都是许文元的标签。
把他架上去,只要有失误,以后就可以敲打许文元。
而且,那是个产妇,产妇!
只有临床医生才知道这里面的意义,而且还是要踩过雷的。刚好,李怀明就踩过雷。
“小许!许文元!”李怀明走到医生办门口,招呼许文元。
“李主任,什么事儿?”
“跟我去急会诊。”
许文元放下手里的笔,把病历夹子合上,起身走到李怀明身边。
李怀明看见许文元座位旁黑板上写着23-6,问道,“小许,你黑板上写的字是什么意思?”
“主任,什么患者?”许文元没回答李怀明的问话,而是直接询问。
李怀明心里相当不满意,但还是压下怒火,介绍道,“二十多天前在咱们医院做的一例剖腹产,产妇术前有糖尿病,横切口迟迟不愈合,并发严重的感染、脂肪液化。”
“经过一周治疗,病情越来越重,就转去省城了。”
“vsd用了么?”许文元问。
“啥?”李怀明一怔。
“负压封闭引流。”
李怀明完全不知道许文元在说什么,他摇了摇头。
“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负压什么?”
“负压封闭引流。”许文元说。
“对,就这个。”李怀明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听着挺先进,我不知道医大那面用没用。”
“1997年国外才提出来的概念,国内可能还没引进。”许文元说。
李怀明脚步又顿了一下。
真能装啊,不过许文元越能装,李怀明就越是高兴。
天狂有雨,人狂有祸。
只一瞬间,李怀明就把怎么整许文元的全部路径都理顺。
他停下来了,转过身,面对着许文元。
走廊里的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盯着许文元,像是在打量什么。
“小许啊。”李怀明开口,声音忽然变得推心置腹起来,“你是哈医大的研究生,正经的高材生。腹腔镜这种新技术,别人不会,你会。那个什么负压引流,别人没听说过,你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许文元近了些。
“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走在前面,眼光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远。”
李主任的语气很诚恳,诚恳得像是在掏心窝子。
“这次这个患者,我估计在医大的产科请了全院会诊。妇科、普外、内分泌、烧伤……该叫的都叫了。”他顿了顿,“但我看,那些人都白搭。糖尿病感染,脂肪液化,这玩意儿谁有经验?都没有。”
“普通点的还行,但特别难的,大家都白扯。”
他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但你不一样。你懂腹腔镜,知道怎么减少创伤。你懂针灸,许老刚教了你预防脂肪液化的法子。你现在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全院独一份。”
许文元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觉得李怀明这人有点子意思,记忆中他就是个手术匠,没想到竟然还会pua自己。
捧得高,摔得狠么?
李怀明也不介意许文元的目光,继续说下去。
“这次会诊,我跟你说,是个机会。患者家属在省城跑了一圈,花了大把的钱,最后人给推回来了。什么心情?绝望。这时候你要是能拿出点办法,哪怕只是说说,家属也记你一辈子。”
“当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又沉了几分,“这病不好治,医大都放弃了,咱们能有什么辙?但咱们得去,得表态,得让家属知道,医院尽力了,不是咱们不行,是病太重。”
他拍了拍许文元的肩膀。
“你是研究生,水平高,新技术懂得多。一会儿会诊的时候,你多说几句,把你的想法摆出来。
那个负压引流,什么针灸预防,都说说。让家属听听,咱们医院还是有想法的,不是干瞪眼。”
“也尽可能的试一试,毕竟这是救命。”
许文元微微一笑,这坑啊,对李怀明讲可能是没顶之灾,但自己完全看不见啊。
小马过河。
他低头看了一眼李怀明,真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