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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章台殿定策

    章台殿朝议未歇,殿顶铜灯尽数点燃,数十支粗大的烛火燃得明亮通透,将整座巍峨大殿照得恍如白昼,连地面铺就的青石板都泛着一层冷冽的光。大秦宫室素来以雄浑肃穆见长,章台殿作为议政核心之地,更是处处透着法度森严的气息,殿内梁柱高耸,甲士持戈肃立在阶下两侧,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唯有殿中文武臣工的议论之声,沉稳而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之中。

    前番朝堂之上,已然敲定东出伐韩、分兵备赵的核心国策,此乃大秦近年来东出争霸的关键一步,关乎天下格局走向。此刻殿中众人不再争论宏观大势,而是沉下心来,细细商议兵马具体调度、前线攻守方略、粮草转运路线、隘口布防细节。每一句话出口,都牵连着数十万大军的行止动向;每一条计策敲定,都系着秦国东出第一战的生死成败,满殿之人无一人敢有半分轻慢,皆是神色凝重,出言必务实有据。

    秦王嬴稷端坐于御座之上,玄色王袍绣着暗金龙纹,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始终平静无波,一双深邃眼眸淡淡扫过阶下群臣,将众人的议论尽数收入眼底。他执掌大秦多年,见惯了沙场烽烟与庙堂风云,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大秦立国以来奉行耕战之策,数十年励精图治,法度严明至极,庙堂议事从不尚虚浮空谈,不重辞藻华丽,只重实务可行,一切以军国大利为先,以开疆拓土为本,这也是秦国能在列国之中步步崛起的根本所在。

    在秦王心中,伐韩一事本就不难,韩国国力孱弱,军备废弛,远非秦军对手。真正难的,是如何以最小的兵力损耗、最短的时间消耗,换取最大的战果,同时将天下列国可能插手的变数,尽数扼杀在萌芽之中。东出首战,只许胜,不许败,更不许陷入迁延日久的泥潭,这是秦王心中不可动摇的底线。

    就在众人议论之际,一名身披重甲、身形魁梧的猛将应声出班,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铿锵之声,他声气沉雄如洪钟,震得殿内烛火都微微晃动:“大王,韩国国弱兵疲,士卒不堪一战,甲械远逊我大秦锐士,根本不堪一击!臣请命,领主力大军直趋韩地,先破边境城邑,撕开防线再挥师南下,兵锋直压新郑都城,旬日之间,必能令韩王惶恐束手,献城请降!如此雷霆速战速决,赵人即便心怀不轨想要出兵驰援,也根本来不及响应,只能坐视韩国覆灭!”

    此议一出,殿内不少武将纷纷颔首赞同,脸上露出认同之色。秦军战力冠绝战国列国,素来以攻坚克敌、迅猛突击见长,将士们骁勇善战,向来信奉以力破巧,主张雷霆出击、一鼓而下,完全合乎秦军惯战之道。在众将看来,速战不仅能彰显秦军神威,更能将列国干涉的可能,压到最低,彻底断绝韩国外援的念想。

    但话音未落,便有一位身着青衣、须发半白的老成谋士手持朝笏,缓步出列,出言持反对之见,语气沉稳而审慎:“不可一味求快!大王,诸将只知韩弱,却忽略了近在咫尺的赵国。上党高地如今尽在我手,赵军轻骑机动性极强,若是决意出援,数日之内便可抵达韩北腹地。我军若全力深入韩境,战线拉得过长,粮草补给极易被断,一旦腹背受敌,前后受困,我数十万大军便会陷入极端被动之地,进退两难!当年长平相持之鉴,耗费国力无数,秦国虽胜却也伤筋动骨,此等惨痛教训,不可不防啊!”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静,恰好点中了此次战事的要害所在。

    秦国上下,从来不怕与韩国单独开战,怕的就是战事迁延不决,引来赵国全力干涉,再度演变成秦赵两国举国对耗的持久战。当年长平一役,秦国倾尽国力才勉强取胜,国内民生、军力都遭受了不小的损耗,如今东出开局,务求稳妥扎实,绝不能重蹈覆辙,这是庙堂文武心照不宣的共识。

    一时间,殿内议论之声再起,自然而然分为两议。一主战,一主稳;一求速胜破敌,一求万全自保。武将们拍案争执,言辞铿锵,谋士们抚须思索,步步谨慎,两派各有道理,各持立场,却谁也无法彻底压过对方。

    秦王目光微微一转,越过争执的群臣,径直看向立于班中的国尉,声音平静无波:“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伐韩备赵,攻守之策,你执掌军务,有何论断?”

    国尉闻言应声出班,身着制式朝服,神色沉稳内敛,不偏不激,既不迎合武将的激进,也不附和谋士的过度谨慎,尽显大将之风。他对着御座深深一揖,朗声道:“大王,诸臣所言,各有其理,皆有可取之处。依臣之见,东出第一战,关乎大秦国威,当攻守兼备,以稳为上,稳中求胜,方为上策。”

    说罢,他抬眼目光扫过满殿文武,语气笃定而清晰:“臣请大王,将大军一分为二,各司其职,互不干扰。其一,为伐韩主力之军,不取冒进速攻,取稳步推进之法,先夺韩国边境重要城邑、粮草粮仓、山川险隘,一步步蚕食韩土,逐步压缩韩国的生存空间,迫其疲于奔命,自顾不暇,不急于直扑新郑。如此一来,我军进退有据,粮草转运顺畅,绝不冒孤军深入之险。其二,为备赵偏师之军,驻守上党、太行沿线各处险要关隘,深沟高垒,加固防御,严阵以待。此军不求主动与赵军开战,但求死死阻援、以势慑敌,令赵军不敢轻易越雷池一步。”

    这一方略,既不放弃攻韩的核心目标,又将防备赵国干涉放在重中之重,刚柔并济,稳扎稳打,极为贴合当前局势,堪称万全之策。

    一位宗室老臣立刻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追问:“国尉此言虽好,可若赵君下定决心,举举国之兵大举来援,我备赵之军区区偏师,能挡得住赵军主力吗?”

    国尉面色从容,不慌不忙应道:“老大人多虑了。赵国自长平之战后,国力大损,数年来一直固守境内,休养生息,国力至今未复,赵国君臣如今皆以稳边安民为要,断不会为了韩国,倾全国之力与我大秦死战。即便赵君受韩使游说,决意出兵,也必是轻兵试探,小股骚扰,绝对不敢与我秦军主力正面硬拼。我备赵之军以山川险隘为天然依托,以逸待劳,以守为攻,兵力排布层层设防,足以御敌于韩境之外,寸步不让!”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笃定与自信,掷地有声:“韩国孱弱,不能挡我秦军东出之势;赵国心怯,不敢轻启举国大战。如此布局,进可步步蚕食吞灭韩国,退可凭险固守抵御外敌,进可攻退可守,万无一失!”

    这番论断,合情合理,精准拿捏了韩、赵两国的国力与心态,完全符合列国大势,也贴合秦国庙堂对天下局势的精准判断。殿中文武听罢,细细思索,皆是点头认可,无人再出言质疑,无人再出言反驳。

    方才争执的两派意见,就此归于一统。

    攻韩,不冒进轻敌;备赵,不松懈半分。以大秦堂堂正正之势,碾压眼前困局,以绝对实力铺平东出之路。

    秦王听罢国尉之言,神色依旧平静,微微颔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不容置疑、一言九鼎的决断。他抬手轻轻按在御案之上,动作不大,却让整座大殿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秦王声音平稳低沉,却带着君王独有的威严,一言定三军动向:“就依此议。以一军专任伐韩,稳步推进,拔城略地,震慑韩廷,令其不敢妄动;以一军专任扼守险隘,防备赵援,无令一兵一卒越境,乱我东出战局。全军上下,号令严明,进退有度,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臣等谨遵王命!”

    满殿文武齐齐躬身应和,声音整齐划一,声震殿宇,雄浑之气直冲殿顶。核心方略已然彻底敲定,接下来便是点将拜帅、调兵遣将、发令传檄、转运粮草,一切皆按秦法法度,有条不紊地快速推行,绝无半分拖沓。

    朝议至此,秦国东出伐韩的全盘部署,已然彻底敲定。

    无惊无险,无争无乱,大秦庙堂以其一贯的沉稳、务实与强势,不动声色间,铺好了东出争霸的第一步。

    待到群臣依次退朝,章台殿内人影渐散,终究渐归寂静。殿内烛火依旧跳跃不止,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照着空旷肃穆的大殿,也映照着即将席卷关东六国的漫天硝烟与金戈铁马。

    秦王独自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望向东方,眼神深邃如渊。

    大秦的战争战车,已彻底启动,带着不可阻挡的磅礴气势,向着韩国,向着关东大地,隆隆而去。天下格局,自此将再添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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