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清楚一件事,按照古代的价值观,自己确实是在做着大逆不道的事情,只不过在明面上还蒙着一层大义凛然的皮。
当他开口之后,这层皮就直接撕破了。
藏在皮底下的鲜血味儿,开始肆无忌惮地飘散开来。
太平公主听到四座公主府钱财时所忍不住的贪心忽然一收。
韦安石目光微低。
杨慎冷冷看着他们,在他背后的渭水水面上,尚且有许多公主府的属官浮浮沉沉。
场面沉默片刻后,杨慎开口道:
“几位殿下,韦相公,这四位殿下所犯之罪皆大逆不道,纵容官属,抢劫民财,收受贿赂,干涉官衙......大唐的民膏民脂,居然全都被她们拿去纵情享乐,没有半点用在国事上。”
韦安石沉默片刻,缓缓道:
“杨将军,请你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她们毕竟是公主。”
道理,其实大家都是明白的,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句话是用来震慑权贵的,而不是为了帮助平民。
但韦安石还是这么说了,因为就算他清楚这几位公主确实把国家搞得乌烟瘴气,但凭着她们的血脉出身,她们就是不能死。
韦安石并没有注意到,在周围那些千骑甲士队伍旁边不起眼的角落里,已经有些大胆的百姓站在那里听着。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甲士甚至是巡视过来的军将都根本没有阻止他们靠近。
杨慎看着他,微微摇头,用一种让韦安石和太平公主都很不舒服的语气简单道:
“什么叫她们毕竟是公主,韦相公的这句话,我听不懂。”
“杨将军,这几位殿下跟你有仇吗?”
“有。”
韦安石眉头皱的更深,如果不是杨慎刚才那句话瞬间点醒他,韦安石这时候就要发作了。
“杨将军,你以前应该跟这几位殿下从未有过接触吧,若是些许口角上的冲突,下官代替她们向你赔......”
“赔?”
杨慎歪头。
他清楚看到,在自己安排的地方,已经有很多百姓站在那儿,目光都看向这里。
场面很安静,他们对话的声音传得很远。
这时候,一个女声突兀响起:
“韦相公,这贼匹夫擅自闯入我的府邸,当众凌辱本宫,撕本宫的衣裳,本宫要他赔命!”
一个武将,哪怕是太子的妻弟,如果擅自带兵冲了公主府,甚至连公主本人都给冲了......
喊话的,是还被捆在那儿的定安公主。
她嫁的是高门权贵,本身又是圣人之女,家资颇为丰厚。
这样一个公主,会信口胡说么?
最重要的是,她长相还不错,捆在那儿的样子不像是母猪,而是一个楚楚可怜的小公主。
太平公主依旧没有说话。
韦安石开口道:
“杨将军,你和殿下各执一词,这样吧,你把兵马先遣回宫中,然后,你我再去京兆府或是大理寺,把这事说个清楚,好不好?”
韦安石的底线就是稳住局面,他才当上宰相,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天家流血。
这话也是在隐晦的警告杨慎要识大体,别再闹了,如果真想勒索点东西,也不至于弄到这局面。
杨慎盯着他看了片刻,笑了。
她要钱,也确实是想要公主府的这笔钱,但他同时也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政变这件事还没结束——太子的班底,自己的影响力,都远远达不到能正常和太平公主、世家大族或是其他势力扳手腕的地步。
如果中途气势一泄,大家都要完蛋。
想破局,办法其实也很简单。
祖上的名头,毕竟是祖上的,若是子孙无能,也喊不出什么“自古以来”。
“那本将军索性就在这儿把话都问清楚。”
周围聚集的百姓,已经很多了,毕竟人都有从众心理,看到前面的人没挨打还能继续看,其他人寻思着反正不要钱,这样的场面一辈子都看不到一回。
只有少部分百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死死盯着韦安石。
“韦皇后在贪,卖官鬻爵,纵欲无度,与武家人一同把持朝廷,害死了多少忠良之臣!”
“几位公主殿下也在贪,收受贿赂,任用私人,哪怕是在京城里杀了人,只需要去公主府送一笔贿赂便能无罪;而如果是她们的家奴、亲信,哪怕是当街杀人、抢人财物甚至是欺侮他人妻女,都不会有任何官员敢找进公主府抓人!”
“京城里尚且如此,北疆连年惨败,将士战死无数,其家眷既得不到父兄的尸骨,也拿不到父兄的抚恤;
百姓被突厥人掳走,父亲失去孩子,妻子失去丈夫,男的在大漠中做牧羊奴,女的在突厥人帐中受尽凌辱。”
杨慎抬起手,指着旁边的渭水。
“这些话,不需要本将军拿出什么证据,本将军也不屑于与这位公主殿下互相辩驳,就当她说的是真的,我只求把大家各自说的事情都给天下人听一听。
我杨慎若是真羞辱了她,给她赔命便是!
但若是这些公主、皇亲贵戚、大臣权贵,一个个作威作福,嫉贤妒能,最后贪的北疆没有粮饷,闹的朝廷无才可用,把天下搅的大乱,除了他们没人能过好日子,那她们该怎么赔!”
杨慎转身看向那四名已经或是冷笑或是变了神色不再惊慌的公主,高吼道:
“赔我百姓和将士的命来!”
他扣帽子的手段向来很高。
但下一刻,响起的不是韦安石或是太平公主的呵斥,而是哭声。
杨慎愣了一下,循声望去。
人群里,一名身材矮瘦的妇人已经跪倒在地上,哭嚎出声。
“我儿便是死在北疆了,连尸骨也没回来......”
她头上只有稀疏的白发,甚至隐约可见秃顶的地方,身上的布衣也破破烂烂。
显然,如果儿子还在,至少大部分儿子是不会让母亲沦落到这种地步的。
不仅是这名老妇人,长安城是天子脚下,都说这里最多的是王侯将相,但街上每天走着的,也就是普通百姓。
人群里,忽然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
“大将军,杀了她们!”
千骑之中,也有甲士忽然重重把手里的兵仗顿在地上,有人被韦氏子弟欺负过,也有人被武氏子弟欺负过,这或许是少量个例,但每个人都听说过这些贵人到底有多跋扈。
“杀奸贼!”
或者换一种说法,哪怕是一个普通人,也不知道这些权贵可以做到多跋扈的程度,只知道他们可以做的越来越过。
作为黔首,平日里自然是需要识大局的。
作为普通兵卒,更是任何一个贵人,都可以当面喊你一声贼丘八或是泥腿子。
“杀!”
“杀!”
“杀!”
人山人海,山呼海啸。
杨慎的手按在刀柄上,深吸一口气,他的目光落在太平公主脸上,后者哪怕是先前亲眼看到过那些甲士如何在她面前杀了五个宰相,都没有此刻这般忽然露出如此茫然恐惧的神态。
他原本知道太平公主来了,是准备多要点价钱,顺便把这四个公主放了的。
太平公主也明白这点。
但百姓喊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对于杨慎而言,事情的本质就变了。
他当然不是生那位公主的气。
杨慎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面向那些军民。
“你们说,该不该杀?”
“杀!”
......
太子李重俊坐在两仪殿内,忽地抬起头,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最近宫内被选上来侍奉他的年轻宦官就跑进来。
“高力士,发生什么事了?”
“殿下,外头出事了,”
名叫高力士的年轻宦官猛地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道:
“羽林军大将军杨慎带兵屠了四座公主府,把四位公主全都沉进了渭水,现在要全城抓捕公主和武韦残党党羽,他派人入宫......”
“他派人入宫进来干什么?”
“杨将军说手下兵力,他请殿下把调动南衙的敕令给他,等搜捕完逆党,他还要去清洗那几个随同造反的大家族。”
高力士心里都是泪,生怕太子发怒,连累到自己身上。
“给他。”李重俊说道。
“殿下,这......唉,请问殿下,要给哪一卫兵马的敕令和兵符?”
“南衙十二卫,全给他。”李重俊不耐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