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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雪域传说

    运输机降落在西南边陲某军用机场时,舷窗外正飘着细密的冷雨。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黛青色的山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湿冷,带着高原特有的清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腐烂气息。

    三天的航程和短暂的基地休整,让三人的伤势和精神都恢复了不少。王大锤肋骨的骨裂在特效药和专业护理下已无大碍,只是动作还不能太大;苏婉脖颈的伤口结了浅痂,但眼神中的疲惫和某种挥之不去的阴霾并未完全散去;陈默消耗过度的精神力有所回补,土眼能力重新变得凝实,但连续使用带来的隐隐刺痛感依旧盘踞在太阳穴深处。

    雷震没有同行。他留在基地,主持对李分析师的深入审查和内部的再次筛查。用他的话说,“西南那边,地形和人文环境都比西北复杂得多,官方身份有时反而碍事。我会通过加密线路提供情报和后勤支持,你们需要的是一个熟悉当地情况的‘自己人’。”

    一辆经过改装的越野吉普早已等候在机场跑道尽头。司机是个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的藏族汉子,名叫巴桑,是雷震安排的本地联络员兼司机。他穿着厚重的藏袍,眼神锐利如鹰,只是简单点头示意,便接过不多的行李装车。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向西南方向的“德吉镇”进发。公路在崇山峻岭间穿行,一侧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云雾在车窗外翻滚。海拔在缓慢但持续地升高,耳朵开始有轻微的鼓胀感。

    苏婉坐在后座,膝上摊开着雷震提供的、关于JD-003“瘴岭虫巢”区域的加密资料平板,以及她自己整理的、从西北地宫壁画和西夏相关史料中提取的笔记。她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屏幕上那张标注着“神女峰”区域的卫星地形图。

    “有发现?”副驾驶的陈默从后视镜里注意到她的神色。

    苏婉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在比对西夏皇室在蒙古灭国后的迁徙路线传说,和我们已知的‘九绝锁魂阵’节点。”她调出一张手绘的、连接几个光点的示意图,“你看,从西北的‘漠海墟影’,向西南延伸,穿过横断山脉,理论上可以连接到下一个节点。而历史上,确实有一支西夏皇族残部,为了躲避蒙古追兵,选择向西南方向逃亡,最终消失在横断山脉的雪山深处。”

    “你是说,‘瘴岭虫巢’可能和这支逃亡的西夏皇族有关?”陈默问。

    “不止是有关。”苏婉眼神发亮,那是学者发现线索时特有的光芒,“结合我们从地宫壁画和玉琮信息中得到的‘九绝锁魂阵’概念,我怀疑,这支西夏皇族可能不仅仅是逃亡。他们中或许有人知晓部分阵法的秘密,或者,他们本身就是被阵法‘吸引’或‘指引’,前往某个特定的地点,执行某种……守护或加固封印的职责?”

    王大锤在后座啃着压缩饼干,闻言插嘴:“你的意思是,那帮西夏老祖宗,不去享福,反而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雪山里,给人看大门?”

    “是一种可能。”苏婉没有在意王大锤的粗话,继续道,“而‘冰封神殿’的传说,可能就是他们利用当地极端气候和特殊地质构造,建立的某种‘死地’——既是他们自己的葬身之所,也是阵法的一部分。档案里提到的‘无法解释的异常生态波动’,或许就与这种人为的、与自然环境深度结合的‘封印’或‘守护’机制有关。”

    陈默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冰凉的青铜令牌。令牌在进入西南山区后,似乎又有了极其微弱的反应,不再是戈壁时的那种灼热,而是一种沉静的、仿佛与远处雪山深处的某种存在遥相呼应的“脉动”。

    “神女峰……”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地名。当地藏民称之为“恶魔的冰窖”,避之不及。越是禁忌,往往越接近真相。

    车子在傍晚时分抵达德吉镇。这是一个位于雪山脚下、河谷地带的小镇,规模不大,房屋多是石头垒成,刷着白色的墙漆,屋顶插着五色经幡,在湿冷的风中猎猎作响。镇子不大,却因为是进入几条著名徒步路线和朝圣之路的起点,显得颇为热闹,街边开着不少客栈、户外用品店和小餐馆,混杂着游客、背包客、当地居民和穿着绛红色僧袍的喇嘛。

    巴桑将车停在一家看起来最干净、也相对偏僻的客栈前。“今晚住这里。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见几个老把式,看有没有人愿意进山。”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很清晰。

    一夜无话。高原的夜晚寒冷刺骨,即使有暖气,也让人睡不安稳。陈默半靠在床头,土眼能力缓缓铺开,感知着这座雪山小镇的“气场”。很复杂,有雪山龙脉延伸至此的沉雄厚重,有无数生人汇聚的嘈杂烟火气,也有……一些更隐晦、更难以形容的波动,如同冰层下的暗流,藏在镇子边缘,或者更远的雪山阴影里。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巴桑带着三人开始在镇上寻找愿意带路进山的向导。结果却出乎意料的困难。

    一听说目的地是“神女峰”方向,那些经验丰富的老猎人、采药人、甚至是胆大的马帮头领,都纷纷摇头。

    “不去!给多少钱都不去!”一个满脸皱纹、正在鞣制皮革的老猎人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地方是山神发怒的地方,是恶魔的冰窖!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去年有三个不信邪的驴友,偷偷往那边走,结果再也没回来。搜救队只在雪线附近找到了他们碎成破布的衣服和背包,上面……有牙印。”一个客栈老板心有余悸地说。

    “不是野兽。”另一个抽着鼻烟的老阿妈低声咕哝,眼神惊恐,“是‘雪妖’,是‘冰鬼’,它们住在神女峰的冰洞里,专门吃迷路人的魂魄……”

    传说越说越离谱,恐惧却无比真实。整个上午,他们问遍了镇上所有可能的人选,得到的只有拒绝和更加恐怖的警告。王大锤试图用高价利诱,甚至拍出了一叠厚厚的钞票,结果反而让当地人更加警惕和疏远,看他们的眼神仿佛在看死人。

    “妈的,这地方的人怎么这么邪性?”回到客栈,王大锤灌了一大碗热酥油茶,愤愤道,“宁愿穷死也不赚这钱?”

    “不是邪性,是敬畏。”苏婉低声道,她翻阅着从镇上小书店淘来的、关于本地风物传说的粗糙册子,“神女峰在当地信仰中地位很特殊,既是神圣的,也是禁忌的。传说那是‘次仁玛’(长寿五天女之一)的居所,凡人擅入会惊扰神灵,招致灾祸。而‘恶魔冰窖’的说法,更像是后来叠加的、更实际的警告——那里气候极端,地形复杂,冰裂缝、雪崩、缺氧,任何一样都能要命。”

    “而且,”陈默接口,目光看向窗外远处云雾缭绕的雪峰,“那种真实的恐惧,不像是单纯的迷信。可能真的发生过什么,让当地人形成了根深蒂固的禁忌。”

    线索似乎断了。没有向导,仅凭他们对这片区域的粗浅了解和卫星地图,贸然进山无异于自杀。

    下午,陈默决定独自在镇上转转,试图从更日常的角落寻找突破口。他避开主街,走向镇子边缘那些更老旧的藏房。土眼能力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感知着周围人群的气场。大多是平和的、带着生活辛劳痕迹的淡白色气息,偶尔有几个身体抱恙的,气场中带着病气的灰暗。

    就在他穿过一条堆满柴火和杂物的窄巷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凝实厚重的“气”,如同冰层下的磐石,忽然被他的感知捕捉到。

    陈默脚步一顿,侧头看向巷子深处。那里有一间几乎要倒塌的石屋,门楣低矮,挂着褪色的经幡和风干的兽骨。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身形佝偻的老者,正坐在门前的矮凳上,用一把小刀专注地削着一根木头。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头花白凌乱的头发,和……他左眼的位置,蒙着一块脏污的黑色眼罩。

    就是他!那股厚重如山的气场,正是从这独眼老者身上散发出来的!这绝不是普通人该有的气息,沉凝、内敛、却又带着某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锐利,仿佛一块被风沙磨砺了千年的岩石。

    陈默停下脚步,没有贸然靠近,只是站在巷口,静静地看着。老者似乎毫无察觉,依旧慢条斯理地削着木头,木屑簌簌落下。他手很稳,刀法精准,那根不起眼的木头在他手中,渐渐显露出一个粗糙的、类似某种鸟类或兽类的轮廓。

    足足过了五六分钟,老者才削完最后一刀,吹掉木屑,将那木雕放在脚边——那里已经摆了七八个类似的、形态各异的小东西。他这才抬起头,用那只完好的右眼看向陈默。那只眼睛并不浑浊,反而异常清亮,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以及一丝……审视。

    “外乡人。”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找向导?”

    他说的是汉语,虽然口音很重。

    陈默心中微凛,对方显然注意到了他们上午的举动。他点了点头,坦然道:“是。想进山,去神女峰方向。”

    老者独眼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他沉默了一下,缓缓摇头:“那里去不得。”

    “为什么?”陈默问,没有退缩。

    “山神会发怒。”老者的回答和镇上其他人一样,但语气平淡,不像是深信不疑的恐惧,更像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

    “我们不是去冒犯山神。”陈默斟酌着词句,“我们是……去寻找一些旧东西,可能和很久以前进山的人有关。”

    老者盯着他,忽然问:“你们是什么人?”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了那枚碧绿温润的玉琮。他没有完全拿出,只是握在掌心,让兽面纹和那颗暗红宝石,在巷口透进的天光下,微微一闪。

    老者的独眼,在看到玉琮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虽然只有一瞬,但那股厚重如山的气场,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他认得!或者至少,他感知到了这东西的不寻常!

    陈默心中有了底,将玉琮收回。“一位长辈,很多年前可能来过这里。我们想找到他留下的痕迹。”

    老者沉默了更久,久到巷子里只有风吹过经幡的哗啦声。他那只完好的右眼,目光仿佛穿透了陈默,看向他身后更远的地方,或者更久远的时间。

    终于,他缓缓站起身。佝偻的身形在站起来时,竟显出几分预料之外的挺拔。他拍了拍皮袄上的木屑,用那只独眼再次深深看了陈默一眼。

    “我叫扎西。”他沙哑地说,“明天天亮,在镇东头的老玛尼堆等我。只带你们到雪线以下,再往上,生死由命。”

    陈默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郑重道:“多谢扎西大叔。”

    扎西没有回应,转身走进低矮的石屋,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陈默转身离开窄巷,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沉甸甸的。扎西答应得如此干脆,甚至没有问价,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而且,他最后那句“生死由命”,语气平淡,却比任何警告都更令人心悸。

    回到客栈,将找到向导的消息告诉王大锤和苏婉,两人也是又惊又喜。

    “靠不靠谱啊那老头?”王大锤有些怀疑,“别是暗河的人假扮的吧?”

    “气场不对。”陈默摇头,“他很强,但和暗河那种阴冷诡谲的煞气完全不同。而且……他认得玉琮。”

    苏婉若有所思:“也许,他和我们要找的东西,或者和你祖父,真的有某种联系。”

    是夜,三人早早休息,检查装备,为明天的进山做最后准备。陈默躺在床上,却难以入眠。扎西那双清亮的独眼,和他身上那股厚重如山的气场,总在脑海中浮现。

    雪山深处,冰封神殿,恶魔的冰窖,长寿天女的居所,西夏皇族的逃亡终点,九绝锁魂阵的西南节点……

    还有扎西那句平淡却重若千钧的警告。

    山里的东西,不是死人,是“神罚”。

    神罚,究竟指的是什么?

    窗外,远处雪山在夜色中只剩下巨大的、沉默的黑色轮廓,如同匍匐的巨兽。风声穿过镇子,带着雪山的寒意,呜呜作响,仿佛某种低沉的呜咽,又像是风暴来临前,天地的呼吸。

    陈默握紧了枕边的蚩尤剑。剑身冰凉,却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与怀中令牌和玉琮共鸣的脉动。

    西南篇章,即将在风雪中,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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