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剥夺了视觉,放大了听觉和触觉,让人产生一种被活埋的窒息感。
张良辰沿着那条在绝境中发现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裂缝,不顾一切地向深处冲去。他顾不上方向,顾不上前方是否有路,心中只剩下一个如同烙印般的本能指令——逃!离开这里!活下去!
粗糙、冰冷、棱角分明的岩壁不断刮擦着他的身体,早已破烂的青袍被撕扯出更多口子,裸露的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那是岩石擦过留下的血痕。但他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身后——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追兵声响。
“这边!有新鲜的血迹!”
“他往裂缝深处跑了!追!”
“小心点!那小子邪门得很,赵师兄和血煞宗的人都在他手上吃过亏!”
“怕什么?咱们这么多人,他一个炼气期的小子,能翻了天去?血煞宗的大人说了,谁抓到他,赏灵石百块,筑基丹一枚!”
筑基丹!这个字眼仿佛带着魔力,让追兵们的喘息和脚步变得更加粗重、更加急促。贪婪,如同最烈的毒药,驱使他们在这幽深恐怖的裂缝中,对昔日同门展开了不死不休的追杀。
张良辰咬紧牙关,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耻辱、愤怒、冰冷的杀意,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同门相残,为利追杀,这就是青云宗如今的模样?血煞宗尚未攻破山门,人心却已先溃散了。
他疯狂催动着体内刚刚暴涨、尚未完全熟悉的奇门真力。炼气九层大圆满的修为,带来了远超从前的力量、速度和耐力。每一次蹬踏,身体都能如同离弦之箭般窜出数丈,在湿滑崎岖的裂缝地面留下浅浅的足印。休门真力在经脉中奔腾,非但没有带来负担,反而在滋养、修复着他奔逃中不可避免造成的细微损伤,维持着他近乎透支的体力。
但他能感觉到,身后的追兵中,有修为不弱于他,甚至比他更强的人。而且,他们对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超他这个误入者。距离,正在被一点点拉近。
脚下的路陡然一变!不再是平缓的下坡,而是猛地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大,越来越陡!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垂直向下的峭壁!前方一片漆黑,深不见底,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没有退路了。
张良辰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已经做出了选择。他双手猛地抓住岩壁上几块凸起的石头,指甲因为用力而翻起,鲜血淋漓,但他死死扣住,减缓下坠的势头,然后手脚并用,如同壁虎般,一点一点向着未知的深渊下方攀爬。
头顶上方,追兵的声音和火光越来越近。
“他下去了!”
“下面是断崖!他跑不了了!”
“用绳索!追下去!”
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藤,缠绕上张良辰的心脏。就在他咬牙准备拼死一搏,哪怕掉下去摔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时候——
右手的掌心,那已经蔓延至整个手掌、覆盖了小臂一部分的龟甲纹路,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清晰的、灼热的刺痛!不是危险的预警,而是一种……强烈的指引!那感觉指向他左下方约莫三尺处,一块毫不起眼、被阴影覆盖的岩壁!
生死关头,张良辰对龟甲的信任压倒了一切。他想也不想,左手猛地松开抓握的岩石,身体在惊呼声中骤然失去平衡,朝着左下方那块岩壁扑去!
就在他身体扑出的瞬间,他原本右手抓握的那块岩石,被一道凌厉的剑光“咔嚓”一声斩断,碎石簌簌落下。若他慢上半分,被斩断的就是他的手臂!
“砰!”
预想中撞上坚硬岩壁的剧痛并未传来。他感觉自己仿佛穿过了一层极其轻薄、冰凉的水膜,又像是挤进了一个充满弹性的气泡。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模糊,下一刻,失重感再次传来,冰冷刺骨的液体从四面八方将他淹没!
“咕噜噜——”
是水!他掉进了一个水潭!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浑身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眼前金星乱冒,冰冷的潭水疯狂涌入他的口鼻,带来窒息般的痛苦。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在冰冷漆黑的水中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挥舞,肺部火辣辣地疼痛,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刻,他的右手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仿佛是某种早已刻入骨髓的本能,他五指猛地收拢,死死抓住!那触感……像是一根嵌入岩壁的、冰冷的铁链?
他顾不上细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顺着那铁链猛地向上一拉——
“哗啦——!”
破水而出的声音,在此刻听来如同天籁。他半个身子趴在一处湿滑的石台上,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冰冷但充满生机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和胸腹的疼痛,伴随着咳出的冰水。
不知过了多久,那几乎要炸裂的肺部和眩晕的大脑才稍稍平复。他挣扎着,完全爬上了石台,瘫倒在冰冷粗糙的石面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
冷。刺骨的冷。湿透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如同冰甲。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但他不敢停留,强迫自己坐起身,盘膝,运转起休门心法。
温润平和的奇门真力自丹田升起,缓缓流遍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刺骨的寒意被一点点驱散,僵硬麻木的肢体恢复了知觉,火辣辣的擦伤和体内震荡带来的隐痛也得到了缓解。龟甲纹路微微发热,仿佛也在辅助他平复气息,稳固根基。
直到体内的寒意被驱散大半,呼吸渐渐平稳,张良辰才缓缓睁开眼睛,开始打量这个救了他一命的地方。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借着手臂上龟甲纹路散发的、极其微弱的淡金色光芒(这光芒在绝对黑暗中才显现出来),他能勉强看清周围的轮廓。
溶洞异常宽阔,高不见顶,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无数倒垂的钟乳石,如同巨兽的獠牙,森然可怖。四周岩壁上,镶嵌着一些散发着幽蓝色、淡绿色荧光的矿石,光芒微弱,却足以勾勒出溶洞大致的形貌,营造出一种诡秘而静谧的氛围。
“滴答……滴答……”
清脆的水滴声,从不同的钟乳石尖端落下,敲击在下方的水潭或石笋上,声音在空旷的溶洞中被放大、回荡,更添寂寥。
他掉落的那个水潭,位于溶洞一侧,面积不大,潭水幽深漆黑,水面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坠落从未发生。水潭上方,是他掉下来的地方——那里只有一片完整的、布满水渍的岩壁,根本看不到任何裂缝或洞口。显然,那里有一个极其隐蔽的、或许是单向的天然空间裂隙或者传送节点,龟甲在关键时刻为他指出了生路。
暂时……安全了。
这个认知让张良辰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微微一松,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后怕,以及……撕心裂肺的悲痛。
孙有道倒下的身影,那双死不瞑目、充满期盼的眼睛;云中鹤“就当还给他了”那平淡却决绝的话语;山门方向那映红夜空的火光,隐约传来的、同门濒死的惨嚎……一幕幕画面,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啊——!!!”
压抑到极致的悲痛、愤怒、不甘、自责,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防,化作一声嘶哑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低吼,在空旷的溶洞中回荡,撞在岩壁上,又反弹回来,层层叠叠,久久不息。
他双手死死抓住身下冰冷的岩石,指甲崩裂,鲜血渗出,与岩石上的水渍混在一起。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剧烈颤抖,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水珠,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石面上,悄无声息。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要是云前辈?为什么是孙执事?为什么是小胖?为什么是那些或许叫不出名字、却曾在宗门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同门?
血煞宗!赵无极!内奸!
这三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深处,带来刻骨铭心的恨意。
不知过了多久,嘶吼变成了哽咽,颤抖逐渐平息。张良辰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已没有了茫然和脆弱,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冰寒,和深不见底的决绝。
悲痛无法挽回逝者,眼泪洗刷不了血仇。云中鹤用命换来的,不是他的眼泪,而是他活下去、变强的机会。孙有道临终的呐喊,不是哀鸣,而是战鼓。
他抬手,用破烂的衣袖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和血污。动作粗暴,却带着一种破而后立的狠厉。
“血债……”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石摩擦,却字字清晰,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必须血偿。”
他不再耽搁,挣扎着站起身。湿透的衣物紧贴身体,很不舒服,但他此刻无暇顾及。当务之急,是找到出路,离开这个看似安全实则封闭的溶洞。
他走到水潭边,凝视着幽深的潭水。水下或许有暗道,但他水性一般,且不知水下情况,风险太大。他沿着溶洞边缘,开始仔细搜寻。龟甲纹路的光芒虽然微弱,但在绝对的黑暗中,已是极好的光源。
溶洞比想象中更大,他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大致绕了一圈。除了来时的水潭,溶洞另一侧,有一条地下暗河,河水不知从何处涌来,又流向何方,水声潺潺,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这或许是唯一的出路。
就在他准备涉水探查暗河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暗河入口侧上方的一片岩壁。那里,似乎有些……不同。
他心中一动,走近几步,龟甲的光芒集中照向那片区域。
岩壁上,布满岁月留下的水蚀痕迹和苔藓。但在这些自然斑驳之中,有几道痕迹,却显得异常规整、深刻。
那是字迹!
被人用利器,一笔一划,深深镌刻在坚硬岩壁上的字迹!
张良辰的心跳,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他屏住呼吸,凑到近前,借着微光,仔细辨认。
字迹是古篆体,铁画银钩,深入岩石寸许,纵然经历了不知多少年的水汽侵蚀,依旧清晰可辨,透着一股历经沧桑而不磨的坚韧气韵。
第一行,只有八个字:
“青山至此,留待有缘。”
青山!
张青山!
张良辰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地、沉重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闷响,几乎要震破耳膜。
是养父!真的是养父的笔迹!他不会认错!那字迹的起承转合,那股内敛的锋芒,那种熟悉的、温和中带着疏阔的气韵……与养父平日里教他识字、批注功法时留下的字迹,一模一样!
养父来过这里!在很多年以前,在他还是个懵懂孩童,甚至在他出生之前,养父就曾到过这个隐秘的地下溶洞,并在此留下了字迹!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狂潮般涌来的激动、酸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在这绝境之中,在这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的黑暗深渊里,他竟然以这种方式,与失踪的养父,产生了跨越时空的交集。
他颤抖着伸出右手,指尖轻轻触碰着那冰冷的、粗糙的刻痕。岩石的冰冷透过指尖传来,但那字迹中蕴含的某种意念,却仿佛带着养父掌心的温度,透过漫长的岁月,熨帖着他冰冷而惶恐的心。
“养父……”他喃喃出声,声音哽咽,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悲痛,而是混合了找到至亲痕迹的激动,和一种“我并非孤身一人”的慰藉。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字迹下方。那里,还有几行小字,刻得稍浅,但依旧清晰:
“余,张青山,游历至此,见此洞天别具,暗河通幽,遂留片刻。然前路迢迢,重任在肩,不可久滞。”
“留此残片与感悟,藏于蒲团之下,以待有缘。若后世有持‘九宫’而至者,当为吾道传承之人。可循此暗河而下,三日水程,可出山腹。东行三百里,有镇名‘青山’,乃吾故里。镇西槐树下,张氏老宅,荒僻已久。宅中井畔三尺,埋有铁盒,内有吾所留之物,或可助汝明前路,坚道心。”
“大道艰险,吾儿……珍重。”
最后“吾儿”二字,笔迹似乎微微一顿,墨迹(刻痕)略深,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这沉甸甸的两个字。而最后的“珍重”,更是力透岩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牵挂、嘱托,和一丝淡淡的、仿佛预见到什么的怅惘。
张良辰跪倒在岩壁前,额头抵着冰冷潮湿的岩石,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无声的泪水奔涌而出。原来,洞府蒲团下的第二块残片和《遁甲初篇》,是养父留下的!他早就为自己铺好了路!他甚至预见到了自己会来到那个洞府,会融合龟甲,会遭遇危险遁入此地!
“养父……您一直都在……看着我吗?”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行字迹,仿佛能透过岩石,看到那个温和清瘦、总是带着淡淡忧郁的身影。
青山镇!张氏老宅!井畔三尺!
养父留下的玉佩上刻着的“青”字,原来并非随意,而是“青山镇”的“青”!他一直带在身边的,不仅仅是念想,更是一把回家的钥匙,一个明确的坐标!
而“吾儿”的称呼,更是击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关于血缘的迷惘与不安。无论他亲生父母是谁,在养父心中,他永远是“吾儿”。这份毫无保留的认可与亲情,比任何血缘证明都更加珍贵。
他对着岩壁,重重地、恭敬地磕了三个头。每一次额头触地,都发出沉闷的响声,在溶洞中回荡。不为自己,为这份如山如海的父爱,为这份跨越时空的守护与指引。
“养父,您的苦心,孩儿明白了。”他直起身,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您的路,孩儿会走下去。您的期盼,孩儿绝不会辜负。洞真天,值符殿,无论有多远,多难,孩儿一定会到!您……一定要等我!”
说完,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行承载着无数情感的字迹,仿佛要将它们刻进心里。然后,他毅然转身,没有任何犹豫,朝着那条水声潺潺、不知通向何方的地下暗河走去。
暗河入口不大,水流湍急,冰冷刺骨。张良辰深吸一口气,运转休门真力护住心脉和口鼻,纵身跃入水中。
冰冷再次将他包裹,水流推着他向前。他放松身体,尽量减少消耗,只以微弱的真力调节方向,让自己不至于撞上暗河中突出的岩石。龟甲纹路在手臂上散发着稳定的微光,在这绝对的黑暗水底,成了唯一的方向标。
黑暗,寒冷,孤独,水流的咆哮,未知的前路……这一切足以让人发疯。但张良辰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都要坚定。养父的字迹,如同黑夜中的灯塔,照亮了他内心的迷雾,也为他注入了无穷的力量。
他知道,这条暗河的尽头,不会是终结,而是另一段征程的起点。
……
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在绝对的黑暗和寒冷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抹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那光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小点,随着水流推进,越来越亮,范围越来越大。是出口!
张良辰精神大振,催动所剩不多的真力,加速朝着那光亮游去。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耀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清新的、带着草木和泥土芬芳的空气涌入肺腑,取代了水下的阴冷和窒闷。耳边不再是水流单调的咆哮,而是清脆的鸟鸣,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溪流潺潺。
他睁开眼,适应着明亮的光线。
眼前是一片幽静的山涧。两侧是陡峭的、长满青苔和灌木的岩壁,一道不大的瀑布从高处落下,在他身后汇聚成这个水潭,潭水清澈见底,可以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阳光透过茂密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水面和岩石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祥和,生机勃勃,与他刚刚经历的黑暗、血腥和追杀,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挣扎着爬上岸,瘫倒在岸边一块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大石上,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长时间紧绷后骤然放松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强撑着坐起身,检查自身。衣衫破烂,浑身是细小的伤口和淤青,体内真力消耗过半,但好在根基无损,休门真力正在缓慢而稳定地恢复着。最重要的是,他还活着,而且,他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
“东行三百里,青山镇……”他喃喃自语,目光投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疲惫但坚定的身躯,沿着山涧向下游走去。他需要先找到有人烟的地方,弄清楚自己现在身处何地,然后才能规划前往青山镇的路线。
三天后。
风尘仆仆的张良辰,站在了一条官道的岔路口。这三天,他昼行夜伏,尽量避开人多眼杂的大路,靠着野果和偶尔捕获的小兽果腹,身上的伤势在休门真力和养父留下的丹药调理下,已好了大半。破烂的青袍早已被他换下,如今穿的是一套在一个偏僻山村用几块下品灵石换来的粗布衣衫,虽然简陋,但干净利落,掩去了几分修士气息,更像一个长途跋涉的少年旅人。
官道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指路石碑。石碑饱经风霜,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其中一个箭头指向东,下面刻着:青山镇,三百二十里。
就是这里了。
张良辰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摸了摸贴身收藏的、刻着“青”字的玉佩,又感受了一下怀中那张染血的洞真地图和养父留下的信,然后迈开脚步,踏上了通往东方的官道。
三百里路,对现在的他而言不算遥远。两天后的傍晚,残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时,一座小镇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小镇依着一条清澈的河流而建,背靠一片苍翠的丘陵。远远望去,青瓦白墙,炊烟袅袅,在夕阳下显得宁静而古朴。镇口似乎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
随着距离拉近,“青山镇”三个饱经沧桑的大字,清晰地映入眼帘。
就是这里。养父的故乡。
张良辰在镇口石碑前驻足良久。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古老斑驳的石碑上。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带着岁月磨痕的石面,心中百感交集。有近乡情怯的忐忑,有即将触及养父过往的激动,也有对前路未知的一丝茫然。
最终,所有情绪都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收回手,不再犹豫,迈步走进了这座安静的小镇。
小镇的街道是用青石板铺就的,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街道不宽,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民居,招牌在晚风中轻轻摇晃。这个时辰,街上行人不多,几个顽童在巷口追逐嬉戏,看到陌生的张良辰,都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他。几个坐在门前闲聊的老人,也投来探究的目光。
小镇很少见到如此年轻、风尘仆仆又明显带着外地气息的独行旅人。
张良辰走到一个正在收馄饨摊的老丈面前,微微躬身,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问道:“老丈,请问,镇子西头的槐树,和张氏老宅,该怎么走?”
老丈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虽然破旧但浆洗得干净的粗布衣衫,和他那双过于沉静明亮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当地特有的口音:“西头大槐树啊?顺着这条街一直走,走到头,看到那棵三四个大人都抱不过来的老槐树就是了。槐树后头,就是老张家的宅子,有些年头没人住喽。”
“多谢老丈。”张良辰道谢,顺着老人所指的方向走去。
越往西走,街道两旁的房屋越是稀疏,人烟也越是稀少。暮色渐浓,夕阳最后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渲染成一片凄迷的暗金与绛紫。
终于,在街道的尽头,他看到了那棵老槐树。
那真是一棵堪称巨大的古树。树干粗壮得惊人,树皮皴裂,如同老龙盘踞,树冠如云,枝桠虬结,遮天蔽日。此时已是深秋,槐树叶大半凋零,更显枝干苍劲。树下落满了厚厚的、金黄色的树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古槐沉默地矗立在暮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见证了小镇百年的变迁,也守护着它身后那座宅院的秘密。
槐树后面,是一座被高大院墙围起来的宅院。院墙是青砖垒砌,不少地方已经斑驳,爬满了枯黄的藤蔓。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门上的黑漆早已剥落大半,露出木材原本的颜色,门环锈蚀,挂着一把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铜锁。
一切都与养父信中描述的一模一样。
张良辰走到院门前,站定。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簌簌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索。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从不离身的、刻着“青”字的玉佩。
当他指尖触碰到门上那把冰冷锈蚀的铜锁时,异变陡生!
一直安静蛰伏在掌心的龟甲纹路,骤然亮起!不再是微光,而是一道清晰、凝实、带着某种玄奥韵律的金色光芒,如同拥有生命的细流,从龟甲纹路中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流淌至指尖,然后,无声无息地,注入那把锈死的铜锁之中。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那把看起来沉重无比、仿佛与门扉锈死在一起的铜锁,锁簧自动弹开,然后“哐当”一声,掉落在门前的石阶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没有机关,没有咒法,仅仅是龟甲气息的牵引,或者说,是这把锁,这扇门,在等待真正的主人,或者说,真正的“钥匙”。
张良辰定了定神,伸出双手,按在冰凉厚重的木门上,轻轻用力。
“吱呀——”
令人牙酸的、悠长的摩擦声响起,木门应手而开,向内退去,扬起一片陈年的灰尘,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飞舞。
门内,是一个收拾得异常整洁的院子,与他想象中荒草丛生的景象截然不同。
院子方正,青石铺地,缝隙里长着细密的、修剪过的青苔。院子中央,果然有一口石砌的古井,井口光滑,井绳盘在一旁的木架上。院子四周,种着些寻常花草,虽然已是深秋,仍有些耐寒的品种开着细碎的花,在暮色中散发着淡淡的、清冷的香气。
正对着院门的,是一间看起来有些年岁的堂屋,门窗紧闭,但在门缝和窗棂的缝隙里,隐约透出一点昏黄温暖的光亮,像是……烛火?
有人?
张良辰心中一凛,刚刚放下的警惕瞬间提起。他右手按在了腰间的青云剑柄上(虽然剑鞘用布包着,掩人耳目),体内奇门真力悄然流转,休门灵铠蓄势待发。
他放轻脚步,穿过院子,来到堂屋门前。那一点烛光,确实是从虚掩的门缝里透出来的。
难道养父离开后,这宅子还有人看顾?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堂屋内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呼吸或走动的声音。
犹豫了片刻,他伸出左手,轻轻推开了虚掩的堂屋木门。
“吱呀——”
门开了。
堂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屋子不大,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正中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靠墙一张供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个乌木牌位,牌位前,一只小巧的青铜香炉里,插着三炷已经燃尽、只剩下短短一截的线香,香灰规整。供桌上方,挂着一幅画像。
当张良辰的目光落在那幅画像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立当场,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
画像上,是一位身着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癯,双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嘴唇微抿,带着一种温和儒雅的书卷气。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明亮而深邃,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世事,又仿佛蕴含着对某种信念的无限执着。他的腰间,挂着一枚玉佩,即使只是画像,也能看出那玉佩的轮廓和质地,与张良辰怀中的那枚,一般无二。
养父!张青山!
画像上的养父,比张良辰记忆中的样子,似乎更年轻一些,眉宇间少了几分后来的忧郁,多了几分锐气和意气。但毫无疑问,这就是他,是那个将他从雪地中抱起,抚养他长大,教他识字明理,传他功法,为他遮风挡雨,最后却神秘失踪的养父!
“养父……”张良辰喉头滚动,喃喃出声,声音干涩颤抖。他一步一步,如同梦游般,走到供桌前,仰头看着那幅画像,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画像上的养父,仿佛也在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温和,带着鼓励,仿佛在说:“辰儿,你来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供桌前的蒲团上,对着养父的画像,也对着供桌上那些或许是他从未谋面的张家先祖的牌位,重重地、恭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碰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孝子张良辰,今日方归……让您久等了。”他直起身,声音哽咽,却努力说得清晰。
磕完头,他并未立刻起身,目光在堂屋内缓缓扫过。干净,整洁,一尘不染,连那香炉里的香灰都如此规整。这一切,都显示这里经常有人打扫。是镇上的乡亲?还是……养父留下的后手?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供桌下方,那块看起来与其他地砖毫无二致的青砖上。养父的信中说:“宅中井畔三尺,埋有铁盒。”井畔三尺……
他站起身,走到堂屋门口,看向院子中央那口古井。默默步测,从井沿向堂屋方向走出三步。这个位置,恰好就在他刚才跪倒的蒲团前方一步之处,也正在供桌的垂直下方。
是这里了。
他蹲下身,手指拂开地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轻轻敲了敲那块地砖。
“咚咚。”
空洞的回响。
他眼中精光一闪。手指扣住地砖边缘,微微用力。地砖纹丝不动,异常沉重。他催动一丝奇门真力灌注指尖,再次发力。
“咔。”
一声轻响,地砖被撬开一角。下面,果然是一个四四方方、一尺见方的暗格。暗格很深,里面没有灰尘,也没有潮气,显然做了防潮处理。暗格底部,放着一个尺许长、半尺宽、三寸厚的黑色铁盒。铁盒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岁月留下的淡淡锈迹,入手沉甸甸的,冰凉。
张良辰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小心翼翼地将铁盒从暗格中取出,放在一旁的地面上。
铁盒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扣搭。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然后,轻轻掀开了盒盖。
盒内铺着一层深红色的绒布,已经有些褪色。绒布上,整齐地摆放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枚比洞府中得到的那枚略小、颜色呈深青近黑的墨玉玉简,玉质温润,隐有宝光。
中间,是一个扁平的、巴掌大小的青色锦囊,锦囊口用同色的丝线系着。
右边,是一枚玉佩。玉佩的质地、大小、形状,与他怀中那枚刻着“青”字的玉佩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这枚玉佩上,用同样的古篆体,刻着一个笔力遒劲的“山”字。
“山”字佩!与“青”字佩本是一对!养父的信中提及的感应玉佩!
张良辰首先拿起了那枚“山”字佩。玉佩入手温润,带着一种奇异的亲切感。他咬破自己的右手食指,挤出一滴殷红的鲜血,滴落在玉佩中央的“山”字上。
鲜血触及玉佩,并未滑落,而是如同被海绵吸收般,瞬间渗入玉质之中!
下一刻——
“嗡!”
“山”字佩猛地一颤,发出低沉的嗡鸣!紧接着,玉佩本身绽放出柔和而稳定的青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充满灵性。光芒之中,隐隐浮现出一道极其清晰、凝实的光束,如同实质的指针,穿透堂屋的墙壁,笔直地、坚定地指向东方!那个方向,是洞真天所在的大致方位!
更奇异的是,他怀中的那枚“青”字佩,也仿佛受到了召唤,微微发热,与“山”字佩的光芒产生了细微的共鸣。两枚玉佩之间,似乎建立了一种无形的、血脉相连般的联系。
“果然如此……”张良辰心中大定。有了这对玉佩,即便在茫茫人海、无尽山川中,他也有了寻找养父的明确指引。
他将“山”字佩小心地系在腰间,与“青”字佩并排。然后,他拿起了那个青色的锦囊。
锦囊很轻。他解开丝线,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
是两样东西。
一小叠裁剪整齐、质地特殊的淡金色符纸。符纸上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符文,张良辰认出,那是“小乾坤挪移符”,虽然只是最低阶的挪移符,激活后只能随机传送至百里之外,且极不稳定,但在某些绝境下,无异于多了一条性命。这叠符纸,约有十张。
章末悬念:
青山镇中,养父遗泽尽显。“山”“青”双佩共鸣,直指洞真天方向。养父留言明确:九宫天局盘需四块碎片合一,最后一块藏于值符殿。入殿需金丹修为,且前路需穿越凶险的迷雾海与两界山。天机阁木令、乾坤挪移符,皆是保命依仗。张良辰目标清晰,道心坚定,但以他炼气九层之身,如何跨越筑基、成就金丹?东行路上,血煞宗的追杀会否如影随形?神秘的“天机阁”又会扮演怎样的角色?而养父身陷值符殿,究竟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