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山是第二天中午看见的。
不是雪山,是绿山。长满了树,从山脚一直绿到山顶,绿得像泼出去的颜料。山脚下有一片平地,平地上有房子——不是帐篷,是真正的房子,木头搭的,石头垒的,顶上冒着烟。
烟细细的,灰白的,在蓝天上飘着。
露琪卡第一个看见那些烟。她愣在那里,嘴张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
“那是什么?”她终于问。
“烟。”拉约什说。
“我知道是烟。我是说,烟下面是什么?”
拉约什也看见了那些房子。他站住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像是很久没见的东西突然出现在面前。
“村子。”达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人住的地方。”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那个村子。
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眼睛里有一种光。他们多久没见过村子了?多久没见过房子了?多久没见过“有人住的地方”了?
有人开始往前走。
“站住。”达达说。
那人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怎么了?”
达达看着那个村子,看了很久。
“定居的人,”她说,“不一定欢迎流浪的人。”
那人愣住了。
“为什么?”
达达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些烟,看着那些房子,看着那些看不见的人。
“派两个人先去。”她说,“看看情况。其他人在这儿等着。”
拉约什和卡洛被派去探路。
卡洛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不瘸了,只是还有点僵。他走在前面,拉约什跟在后面,两个人一步一步往村子走。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房子。
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新,有的旧。屋顶上铺着草,墙上糊着泥巴,窗户小小的,黑洞洞的。几只鸡在房子前面刨土,一条狗趴在地上晒太阳,看见他们,抬起头,叫了几声,又趴下了。
“有人吗?”卡洛喊。
没人回答。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村子中间,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
不是聊天,是站着,围成一圈,低着头,一动不动的。
卡洛停住了。拉约什也停住了。
那群人中间,摆着一口棺材。
棺材是木头做的,新的,还散发着木头的味道。棺材盖开着,里面躺着一个人——年轻的女人,穿着白袍子,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手交叠在胸口。
拉约什的后背一阵发凉。
“死人。”他小声说。
卡洛点点头。他正要拉着拉约什退回去,那群人里忽然有一个人转过头,看见了他们。
那是一个老人,头发白得像雪,脸上全是皱纹。他看着这两个陌生人,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你们是谁?”
卡洛站住了。
“过路的。”他说,“从山那边来的。”
老人的眼睛眯起来。
“山那边?雪山那边?”
“对。”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欢迎,不是讨厌,是别的什么。
“过来吧。”他说,“一起送送她。”
拉约什和卡洛走过去,站在那群人旁边。
棺材里的女人很年轻,比佐伊的娘还年轻。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但很安静,像是在睡觉。
“她怎么死的?”卡洛问。
老人叹了口气。
“摔死的。从山上摔下来。采药的时候,脚一滑,就……”
他没说完。
旁边的一个年轻女人忽然哭起来。她捂着嘴,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是她妹妹。”老人低声说。
拉约什看着那个哭的女人,又看看棺材里的女人,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那个走进雾里的老人。想起那个死在雪里的孩子。想起那只从黑东西下面伸出来的手。
死,他见得多了。
但每次见,心里还是堵。
火站在远处,看着那个村子。
她没跟拉约什他们一起去。达达让她留下。但她站的地方,刚好能看见那个棺材,能看见那些围着的人。
她看着看着,忽然开口:
“她不是摔死的。”
博罗卡站在她旁边,听见这话,转过头。
“什么?”
火指着那个棺材。
“她。不是摔死的。”
“那怎么死的?”
火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看了很久,她忽然蹲下去,用手捂住脸。
“怎么了?”博罗卡也蹲下去。
火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黑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她肚子里有东西。”她说。
博罗卡愣住了。
“什么东西?”
“孩子。活的。”
达达听了火的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往村子走去。
“奶奶!”拉约什喊,“你去哪儿?”
达达没回头。
“去看那个死人。”
她走得很快,比平时快得多。七层裙子在风里飘,像一面旗。
走到棺材旁边,她停下来,站在那儿,看着里面那个女人。
老人看着她,皱起眉头。
“你是……”
“过路的。”达达说,“想看看她。”
老人没拦。他退到一边,让达达走近。
达达站在棺材边上,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放在那个女人的肚子上。
放了一会儿,她的脸色变了。
“她还活着。”她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
“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活着。”
老人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那个哭的女人跑过来,抓住达达的手。
“真的?真的还活着?”
达达点点头。
“快。把棺材盖打开。把她抬出来。”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把那个女人从棺材里抬出来,放在旁边的一块门板上。
达达蹲下去,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听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孩子在动。”她说,“但快没力气了。得赶紧弄出来。”
“怎么弄?”老人问。
达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剖开。”
老人的脸白了。
“剖……剖开?”
“对。”达达站起来,“她死了,孩子还活着。不剖,孩子也死。”
老人看着那个死了的女人,看着她的脸,看着她交叠在胸口的手。
他忽然跪下去,把头抵在地上。
“造孽啊……”他说,“造孽啊……”
那个哭的女人跑过来,跪在达达面前。
“救他。”她说,“救那个孩子。”
达达点点头。
“拿刀来。拿热水来。拿干净的布来。”
剖开死人,拉出活人。
这件事,拉约什一辈子忘不了。
他站在旁边,看着达达用刀划开那个女人的肚子。血已经凝固了,黑黑的,黏黏的,流不出来。达达用手扒开那些血肉,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那东西浑身是血,小小的,蜷着,一动不动。
“怎么不哭?”有人问。
达达把那东西倒过来,拍了几下。还是没哭。
她又拍了几下。
那东西忽然动了动,张开嘴,哇的一声哭出来。
声音小小的,细细的,像小猫叫。
所有人都哭了。
那个哭的女人跪在地上,抱着那个小东西,哭得浑身发抖。
“是个男孩。”达达说。
那天晚上,他们在村子里住下了。
不是所有罗姆人都住下,是达达和几个女人留下,照顾那个刚出生的孩子。其他人退到村子外面,在草地上扎了营。
那个孩子没有奶吃。他娘死了,没人喂他。达达让人去挤羊奶,用布蘸着,一点一点往他嘴里滴。
他吃得慢,但吃得下。一滴,一滴,咽下去。一滴,一滴,再咽下去。
那个哭的女人——她叫玛丽卡,是死者的妹妹——守在旁边,一夜没睡。她看着那个孩子,看着看着,忽然说:
“我养他。”
达达看着她。
“你?”
“对。我养他。他是我姐的,就是我家的。”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你男人同意吗?”
玛丽卡低下头。
“我没男人。”
达达点点头。
“那就养。”
玛丽卡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救了他。”
达达摇摇头。
“不是我救的。”她指了指外面,指了指那些在草地上扎营的人,“是她看见的。那个叫火的女孩。”
玛丽卡愣住了。
“她怎么看见的?”
达达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个孩子,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他那细细的呼吸。
“有些人能看见。”她说,“看不见的,不用问。”
第二天早上,那个死去的女人被重新放进棺材里,埋在了村子后面的山坡上。
玛丽卡抱着那个孩子,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小小的,暖暖的,呼吸轻轻的。
“他叫什么?”有人问。
玛丽卡想了想。
“叫他……达努。”她说,“意思是‘来的’。”
“为什么叫这个?”
玛丽卡看着那个坟,看着那些新翻的土。
“因为他从那边来。”她说,“从死的那边来。活下来了。”
火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小宝站在她旁边,也看着。
“那个小孩,”他问,“以后会跟我们走吗?”
火摇摇头。
“不会。他留在这儿。”
“为什么?”
火指着那个村子,指着那些房子,指着那些烟。
“他有家了。”
小宝想了很久。
“那我们呢?我们有家吗?”
火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个村子,看着那些房子,看着那些烟。
看着看着,她忽然说:
“我们的家,在路上。”
那天下午,达达回到营地。
所有人围上来,问那个孩子的事。她一一说了。
说到最后,她看着火,说:
“你救了他。”
火摇摇头。
“不是我救的。是我看见的。”
“看见也是救。”达达说,“看不见,他就死了。”
火没再说话。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小小的,黑黑的,全是伤疤。
她忽然想起那个树洞。那只从黑暗里伸出来的手。
也有人看见了,把她拉出来。
她才能活到今天。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在草地上坐着的人。
拉约什。露琪卡。博罗卡。小宝。卡洛。还有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从雪原上走过来的,从死亡那边来的。
他们都活着。
因为有人看见了。
傍晚的时候,玛丽卡抱着那个孩子来到营地。
她站在火堆边上,看着那些罗姆人,看着那些帐篷,看着那些光着脚跑来跑去的孩子。
“我想谢谢你们。”她说。
达达摇摇头。
“不用谢。走吧。天快黑了。”
玛丽卡没走。她站在那里,抱紧那个孩子,看着火。
看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你们……要走?”
“对。”
“往哪儿?”
“往西。”
玛丽卡沉默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听人说,”她说,“西边有大海。过了海,还有更大的海。”
达达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玛丽卡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我想……”她说,“我想跟你们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
玛丽卡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光。
“这儿没人要我了。我姐死了,我爹娘早死了,那些男人……都盯着我看,但不娶我。我留在这儿,没活路。”
她抱着那个孩子,抱得更紧了。
“他有我。我只有他。我们俩,往哪儿走都是走。不如跟你们走。”
达达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路是活的。”她说,“它会告诉你。”
那天夜里,玛丽卡和那个孩子住在了营地。
露琪卡把自己的干草分给她一半,又找了一条旧毯子给她盖上。玛丽卡抱着孩子,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
“你睡不着?”露琪卡问。
“嗯。”
“我也是。”露琪卡也看着星星,“我第一次睡草地的时候,也睡不着。后来就睡着了。”
玛丽卡笑了笑。
“后来呢?”
“后来习惯了。”露琪卡说,“习惯了就能睡着。”
玛丽卡想了很久。
“那我也习惯习惯。”
火躺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听着听着,她忽然开口:
“他叫什么?”
玛丽卡愣了一下。
“达努。”
火点点头。
“达努。”她念了一遍,“好名字。”
“为什么好?”
火想了想。
“因为他来了。来了,就是活着的。”
玛丽卡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脸,看着他那细细的呼吸。
来了,就是活着的。
她忽然觉得,这条路,也许能走。
第二天早上,队伍继续往西走。
多了两个人。玛丽卡抱着达努,走在队伍中间。达努在她怀里睡着,小小的,暖暖的,呼吸轻轻的。
火走在前面,牵着小宝的手。
露琪卡走在她旁边,一边走一边哼歌。哼的是那天夜里学的调子,那个母亲的歌。
拉约什走在更前面,用一根棍子探路。
达达走在最后面,看着所有人。
风吹过来,草一层一层地倒下去,又一层一层地站起来。
火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