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
扶苏的手还保持着握她的姿势,指尖空空,只有湖水从指缝流过。他眼睁睁看着芈瑶跃入湖心,向那张巨大的、布满骸骨牙齿的巨口游去,瞳孔骤缩成针尖。
“芈瑶——!”
他拔腿要追,腰间却被一股巨力死死箍住。
李信从身后抱住他,双臂如铁,膝盖顶住他的腿弯,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拖住。他身上的伤口崩裂,血从绷带下渗出,染红了湖水,可他死不松手。
“松手!”扶苏怒吼,回肘猛击李信胸口。
李信闷哼一声,肋骨断了一根,可他抱得更紧,声音嘶哑:“陛下!娘娘有孕,您下去只会让她分心!守住洞口,让娘娘无后顾之忧——这是娘娘的命令!”
扶苏浑身一僵。
他想起刚才芈瑶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有决绝,有温柔,有托付。她说:“帮我守住洞口。”不是请求,是命令。是大秦皇后对帝王的命令,是一个母亲对丈夫的托付。
“臣求您了!”李信跪在湖水中,额头磕在扶苏脚边,“娘娘若回不来,臣陪葬!可您若下去,娘娘的心就乱了,孩子就保不住了!您是大秦帝王,您得活着,得等娘娘回来!”
扶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冷静——不,是比冷静更可怕的东西。那是深渊,是寒潭,是把所有情绪都压进心底、只留杀意和决绝的帝王之眼。
“起来。”他说,声音平稳如常,“守住洞口。”
李信抬头,看到那双眼睛,心中一凛,重重叩首:“臣遵旨!”
扶苏转身,向洞口游去。
他没有回头再看湖心。他不敢看。他怕看一眼,就忍不住跳下去。他只能游向洞口,游向那些涌来的行尸,游向那片必须守住的血肉防线。
因为芈瑶说了——守住洞口。
他就守住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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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瑶游进巨口的那一刻,世界变成黑暗。
不是湖底的幽暗绿光,是彻底的、绝对的黑暗——像被吞进一头巨兽的腹中,像坠入无底的深渊,像沉入千年不化的寒冰。
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感觉向前游。
四周全是滑腻的肉壁,散发着腐臭和药香混杂的诡异气味。那气味刺鼻,熏得她眼睛发酸,胃里翻涌。她强忍呕吐,一手护着小腹,一手向前摸索。
手触到的东西让她浑身一颤。
是骨头。人的骨头。一根一根,密密麻麻,嵌在肉壁里,有的已经腐朽发黑,有的还带着没消化完的血肉。她摸到头骨,摸到肋骨,摸到指骨,摸到那些曾经活生生的人,现在成了蛊神的养料。
她咬紧牙,继续向前。
蛊神的声音在四周回荡,忽远忽近,像从四面八方涌来:“小丫头,你真不怕死?”
“怕。”她答,声音在肉壁间碰撞,显得空洞而遥远,“可我怕的事多了。怕扶苏死,怕孩子死,怕番禺城的百姓死。怕你这孽畜活着出去,祸害更多人。比起来,死——反倒是最不怕的那个。”
蛊神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笑了,笑声震得肉壁颤动,粘液从头顶滴落,落在芈瑶肩上,灼烧皮肤。她咬牙忍住,继续向前游。
“你知道那些孩子临死前说什么吗?”蛊神的声音变得诡异,“他们喊娘,喊爹,喊救命。朕把他们吞进肚子时,他们的眼睛还睁着,还在流泪。你呢?你肚子里的孩子,也会这样——被朕吞进去,在朕的胃囊里挣扎,喊娘,喊救命,然后慢慢消化,变成朕的养料。”
芈瑶游过一个巨大的胃囊,里面是半消化的尸体,泡在绿色的汁液中,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她别过脸,不敢看,可余光还是扫到一张脸——是个孩子,七八岁,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她。
她的手抖了一下。
可她没停。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怕?”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稳,“我告诉你,我见过的人间惨事,比你吞过的孩子还多。我见过瘟疫肆虐的村庄,一家老小全死光,只剩一个三岁孩子守在爹娘尸体边,饿得啃树皮。我见过战场上断肢残骸,血流成河,那些将士临死前还在喊‘大秦万岁’。我见过咸阳宫里的阴谋算计,有人为了权势,连亲生孩子都能杀。”
她游过那个胃囊,继续向前。
“你吞孩子,是因为你饿了。那些人害孩子,是因为他们贪了。都是畜生,谁比谁高贵?”
蛊神的笑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它说:“你和那些进我肚子的人,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芈瑶终于看到前方有微光,“我是来取你狗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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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微光越来越亮,是绿色的——蛊心。
芈瑶加快速度,向光源游去。四周的肉壁越来越窄,挤压着她,粘液越来越浓,腐蚀着她的皮肤。她的衣袖已经烂了,肩膀和手臂上全是灼伤的痕迹,疼得像刀割。
可她不能停。
扶苏在洞口守着,那些行尸在围攻他,每多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孩子在她肚子里,跟着她一起承受这腐臭和剧痛,每多一刻就多一分损伤。番禺城的百姓在等解药,每多一刻就多一个人死。
她必须快。
光源终于到了眼前——是一颗拳头大的绿色珠子,嵌在肉壁最深处,散发着幽幽荧光,像一颗心脏,一下一下跳动着。珠子周围全是腐蚀性液体,绿得发黑,冒着泡,沾之即死。
芈瑶停在液体边缘,盯着那颗珠子。
蛊神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嘲讽:“取啊。你不是要取蛊心吗?进去啊。那些液体是朕的胃酸,能融化骨头,能腐蚀铁器。你进去,三息之内,连渣都不剩。”
芈瑶没有答话。
她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那是临行前从医馆带的,南疆驱虫药,能抵御瘴气和毒虫。她不知道这药粉对蛊神的胃酸有没有用,只能赌一把。
她把药粉洒在身上,洒在手上,洒在脸上。药粉呛得她直咳嗽,可她没有停,洒完一整包,又从怀中撕下一块衣裙,裹住手脚,裹住小腹,裹住所有裸露的皮肤。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游进那片腐蚀性液体中。
剧痛瞬间袭来。
药粉在融化,衣裙在腐烂,皮肤在灼烧。她感觉自己的手像伸进了火里,像被千刀万剐,像被活生生剥皮。她咬紧牙,不让自己叫出来,拼命向前游,向那颗珠子游去。
近了,更近了。
她的指尖触到珠子的瞬间,蛊神发出震天惨叫。
那叫声震得整个腹腔都在颤抖,肉壁剧烈收缩,粘液喷涌而出,要把她绞死在里面。她死死攥住珠子,用力一扯——珠子纹丝不动,嵌得太深了。
她抽出腰间的短刀,一刀一刀刺向肉壁。
第一刀,肉壁裂开一道口子,绿色的汁液喷涌,溅在她脸上,烧出一个个血泡。
第二刀,口子更大,珠子松动了一分。
第三刀,珠子终于露出大半。
蛊神在惨叫,在翻滚,在咆哮:“贱人——你敢——朕杀了你——!”
芈瑶不答话,只是继续刺,一刀,一刀,又一刀。
第十刀,珠子彻底松动。
她一把攥住,用力一扯——
“咔嚓”一声,珠子脱离肉壁,落入她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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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外,扶苏已经杀疯了。
那些行尸从湖中涌出,从洞外涌来,从四面八方扑向他。他手握秦剑,剑剑斩首,剑剑断肢,剑剑劈开那些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剑刃卷了,他换剑。
从亲卫手中接过新的秦剑,继续斩。
第二把剑卷了,再换。
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
他脚下堆起尸山,剑下血流成河。那些行尸的尸体在他面前越堆越高,可它们还在涌来,还在扑来,还在用那些和他一样的脸、一样的眼睛、一样的嘴角,喊着:“陛下……陛下……”
他不看那些脸。
他只盯着湖心,盯着那张巨口,盯着那个他深爱的女人消失的地方。
每杀一尸,他便喊一声——
“芈瑶,朕等你!”
“芈瑶,朕等你!”
“芈瑶,朕等你!”
那声音在洞中回荡,压过行尸的嘶吼,压过湖水的翻涌,压过一切嘈杂,传到湖心,传进巨口,传进芈瑶的耳朵里。
芈瑶在蛊神腹中听到那声音,浑身一震。
她攥紧蛊心,拼命往外游。身后的肉壁在收缩,巨口在闭合,那些腐蚀性液体在追她。她不顾一切地游,游过那个胃囊,游过那些半消化的尸体,游过那张张空洞的脸——
她终于游出巨口。
浮出湖面的瞬间,她看到洞口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扶苏站在尸山之上,手握卷刃的秦剑,身上伤痕累累,血染战袍。他身后,李信和亲卫们死死守住洞口,刀刀搏命,寸步不退。
他看到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血,有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深不见底的温柔。
“朕……等你……等到了……”
芈瑶眼眶发烫,拼命向他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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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上岸的那一刻,芈瑶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扶苏一把扶住她,把她拥进怀里,抱得死紧。他浑身是血,可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暖,那么稳,那么让人安心。
“你……你吓死朕了……”他的声音在颤抖,埋在她肩头,闷闷的,“朕以为……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芈瑶靠在他怀里,喘着粗气,却还在笑,“我还没活够呢。我肚子里还揣着你的太子,我还没看他出生,还没看他长大,还没看他娶媳妇。我舍不得死。”
扶苏浑身一僵,随即把她抱得更紧。
李信跪在一旁,浑身浴血,却还在笑:“娘娘……娘娘回来了……臣……臣放心了……”
话没说完,他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李信!”芈瑶惊呼,蹲下身探他鼻息——还有气,只是失血过多,昏过去了。
“来人!把他抬下去包扎!”她喝令。
几个亲卫冲上来,把李信抬出洞口。芈瑶站起身,看向手中的蛊心——那颗珠子已经褪去绿色,变成晶莹剔透的白色,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解药。”她喃喃道,“番禺城的百姓,有救了。”
扶苏握紧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如死,可他死死不放。
“你的手……”他的声音沙哑。
芈瑶低头,看到自己的手——皮肤溃烂,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甚至露出白骨。那是被蛊神胃酸腐蚀的伤,刚才太紧张没感觉到疼,现在放松下来,剧痛才排山倒海般涌来。
她倒吸一口凉气,身子晃了晃。
扶苏一把扶住她,盯着那双溃烂的手,眼眶通红。
“朕……朕的皇后……”他的声音在发抖,“手不能凉……也不能伤……”
芈瑶看着他,看着这个满眼血丝、浑身是伤、却还在心疼她手的男人,忽然笑了。
她从怀中掏出那个锦囊——已经被胃酸腐蚀得破破烂烂,可里面的那张纸还在。她展开那张纸,上面是扶苏的字迹:“你若赴死,朕便屠山。所以,活着回来。”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着那颤抖的笔迹,眼眶发烫。
“傻子。”她轻声说,“我还没活够呢。”
扶苏把她拥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洞口外,月光洒下,番禺城的钟声隐约传来。
这一劫,终于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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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芈瑶从他怀里挣出来。
“走。”她说,“下山,熬药,救人。”
扶苏看着她溃烂的双手,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疲惫却坚定的眼神,想劝她休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劝不住。
她是大秦皇后,也是医者。医者救人,天理难容阻拦。
“朕陪你。”他说。
芈瑶点头,握紧那颗蛊心,向洞外走去。
走到洞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湖。
湖面平静如镜,月光洒落,不起一丝波澜。那些尸体已经沉下去了,那些绿光已经熄灭了,那座沉没的宫殿,永远留在了湖底。
爹,娘,女儿走了。
女儿带着你们的木牌,带着你们的遗言,带着你们的爱,继续活下去。
替你们活。
她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扶苏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溃烂的双手,看着她护在小腹上的那只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骄傲,心疼,还有深深的愧疚。
他没能替她承受那些痛。
可他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会让她独自面对危险。
“芈瑶。”他忽然开口。
芈瑶回头:“嗯?”
“朕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娶了你。”
芈瑶愣了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明媚得像三月的春花。
“傻子。”她说,“走,救人。”
两人并肩向山下走去,身后跟着浑身浴血的锐士,手中握着那颗救命的蛊心。
番禺城中,钟声长鸣,百姓翘首以盼。
这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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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章钩子:芈瑶踏入番禺城的那一刻,手中蛊心忽然光芒大盛,那光芒穿透城门,穿透城墙,穿透每一间医馆的窗户,照在每一个染疫者的脸上。光芒所至,抽搐停止,流血止住,那些已经奄奄一息的人,竟缓缓睁开眼睛——可与此同时,芈瑶感到腹中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撕裂,在苏醒,在用那双还没睁开的眼睛,望着这陌生的世界。
预钩:千钧一发,生死时速,下一章,巨石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