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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外,月光如水。
芈瑶瘫坐在石头上,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她的手无意识地抚在小腹上——那个动作很轻,很柔,像怕惊扰了什么。
扶苏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他想起刚才在湖底,蛊神说过的话:“你肚子里那个孩子……他身上,有朕的气息。”
他想起芈瑶跃入湖中时,那决绝的背影。
他想起武关那夜,她靠在他怀里,笑着说:“陛下,臣妾想给您生个皇子。”
那一夜,距今一月有余。
扶苏蹲下身,单膝跪在她面前,伸手覆上她抚在小腹的手。掌心贴着手背,温热贴着冰凉,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多久了?”
芈瑶抬眼看他,眼眶微红:“一个月……或许是武关那夜。”
扶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夜,想起她的笑,想起她的泪,想起她在他怀里说的那句“臣妾愿随陛下西巡,生死相随”。那时他以为只是情话,现在才懂——她是带着他们的孩子,说的那句“生死相随”。
“为何不早说?”他的声音有些哑。
“不确定。”芈瑶摇头,“只是隐隐觉得……直到在湖底,蛊神说破,才敢确信。”
扶苏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她的小腹,盯着那只覆在上面的手,盯着那平坦得看不出任何异样的衣袍——那里,有一个生命。他和她的生命。大秦的储君。赢氏的血脉。
他忽然把她拥进怀里,抱得死紧。
“朕差点……”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差点让你带着孩子,死在湖底。”
芈瑶反手抱住他,感觉到他在颤抖——这个在朝堂上从不露声色、在战场上从不皱眉的帝王,此刻在发抖。
“可朕来了。”她轻声说,“你来了,救了我,救了孩子。我们都没死。”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她。
李信远远站在一旁,背对着他们,望着山下的番禺城。他浑身的伤,血还在渗,可他站得笔直,像一尊石俑——守着,不回头,不打扰。
月光下,苍梧山静立如初,洞口的绿光彻底熄灭,只有夜风穿过山林,带来远处番禺城的隐约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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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芈瑶怀中的白色珠子忽然亮了一下。
那光芒很淡,只一瞬,可芈瑶感觉到了——珠子在发热,在跳动,像一颗心脏,像一条生命,像那个已经消散的蛊神,还在用最后一丝残念,盯着她的小腹。
她掏出珠子,放在掌心。
月光下,珠子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可那药香里,隐隐有一丝异样的气息——阴寒,幽深,像湖底千年不散的绿光。
扶苏盯着那颗珠子,眸色渐沉。
“蛊神说,孩子会沾染它的气息。”他一字一句,“这珠子……会不会……”
芈瑶握紧珠子,感受着那微弱的跳动。
“它说医蛊同源,善恶在人。”她轻声说,“这颗珠子是蛊心,也是解药。用它救人,它就是药;用它害人,它就是蛊。孩子沾染的是珠子的气息,不是蛊神的意志。只要我们不让孩子接触蛊术,不让他走歪路,他就只是赢氏皇子,不是什么‘蛊种传人’。”
扶苏沉默片刻,点头。
“可赵高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说,“他知道孩子的事,知道孩子的血脉特殊。他会想方设法得到这个孩子,用他造出更完美的‘无面军’,或者直接把他的魂魄移入自己体内——就像那些竹简上记载的。”
芈瑶握紧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在收紧。
“那我们怎么办?”她问。
扶苏望向西方,望向那片遥远的大漠,望向那个藏匿着赵高、酝酿着阴谋的方向。
“回咸阳。”他说,“让孩子在咸阳宫出生,在朕眼皮底下长大。赵高若敢伸手,朕就剁了他的手;若敢踏足中原,朕就屠了他的老巢。”
芈瑶点头,靠在他肩上。
月光下,两人相依,身后是沉没千年的宫殿,身前是即将苏醒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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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禺城头,穆兰已经杀红了眼。
那些行尸倒下后,黑衣人开始疯狂攻城。他们从山林中涌出,从四面八方扑来,像蚁群,像蝗虫,像要把这座城一口吞下。
“放箭!”穆兰嘶吼。
箭矢如雨,射穿黑衣人的胸膛,可他们像不怕死一样,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云梯架起来,钩索甩上来,刀剑在城头碰撞,血肉在城墙上飞溅。
穆兰一刀斩断一个黑衣人的脖颈,抬脚把尸体踹下城。转身,又一个扑上来,再斩,再踹。她身边的士卒一个个倒下,又一个个补上,没有人退,没有人逃。
“将军!西城快撑不住了!”传令兵满脸是血,嘶声喊道。
穆兰咬牙,提刀向西城冲去。
西城的城门已经被撞得变形,门后的木桩顶着一波又一波的冲击,每一下都震得城墙发抖。城头,士卒们用滚木擂石往下砸,用热油往下浇,用一切能用的东西阻挡那些疯子。
穆兰冲上城头,向下望去——
黑压压一片,少说还有上千人。他们举着火把,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嗷嗷叫着往前冲。为首那人她认识——赵高亲信,之前在城下叫嚣的那个,被她一箭射落马的那个。他肩上还缠着绷带,可眼中全是疯狂。
“穆兰!”他仰头狂笑,“你以为娘娘能回来?她早死在湖底了!这城,今晚必破!”
穆兰没有答话。
她抬手,从身后士卒手中接过弓,搭箭,拉满——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力道,一模一样的准头。
“嗖——”
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那人另一边的肩胛。那人惨叫落马,又被死士拖走。
穆兰放下弓,声音沙哑:“传令,死守。天亮之前,城门若破,我穆兰提头去见陛下——不,去见娘娘!”
士卒们齐声应诺,士气大振。
城下,黑衣人的攻势更猛了。
城头,秦军死战不退。
血染红了城墙,染红了城门,染红了每一块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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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穆兰力竭欲倒时,城外的喊杀声忽然停了。
她猛抬头,向远处望去——
火光中,一队黑甲骑兵正从山道冲出,铁蹄如雷,长戈如林,直扑黑衣人的侧翼。为首那人,策马狂奔,手握秦剑,剑锋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是扶苏。
他身后,是三千锐士,是李信,是——芈瑶。
芈瑶坐在扶苏身后,双手环着他的腰,脸色苍白,可眼中全是杀意。她手中握着一颗白色的珠子,珠子散发着淡淡的光芒,那光芒照亮了夜空,照亮了战场,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
“陛下回营——!”
“娘娘回城——!”
锐士们嘶声高喊,声震四野。
黑衣人大乱。
他们没想到扶苏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没想到芈瑶还活着,没想到那颗珠子——那颗传说中能解瘟疫、能灭蛊神的珠子——会在这时发光。
“撤!快撤!”有人嘶喊。
可来不及了。
三千锐士从侧翼杀入,像一把利刃,切开黑衣人的阵型。刀剑砍杀,长戈挑刺,铁蹄踩踏,那些刚才还在疯狂攻城的黑衣人,此刻像丧家之犬,四散奔逃。
穆兰站在城头,看着那队骑兵,看着马上那个身影,双腿一软,跪在血泊中。
“陛下……娘娘……”她喃喃道,泪流满面。
城下,那些还在撞门的行尸忽然静止,绿眼熄灭,一具接一具倒下,化作尘土。城头,染疫的百姓开始抽搐,七窍流血,眼看就要断气——
芈瑶手中的白色珠子光芒大盛。
那光芒穿透城门,穿透城墙,穿透每一间医馆的窗户,照在每一个染疫者的脸上。光芒所至,抽搐停止,流血止住,那些已经奄奄一息的人,竟缓缓睁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解药……是解药……”有老医官跪地痛哭,“娘娘取回解药了!”
城头城下,所有活着的人,全都跪了下来。
他们跪向那队骑兵,跪向那个策马狂奔的帝王,跪向那个坐在帝王身后、手握白色珠子的女人——大秦皇后,芈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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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策马至城下,勒马停住。
芈瑶从他身后滑下马,脚步有些踉跄,却强撑着站稳。她握着那颗珠子,走向城门,走向那些跪地的百姓,走向那些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染疫者。
“让开。”她轻声说,“让我进去。”
士卒们让开一条路。
芈瑶走进城门,走进城中的街道,走进那些挤满了染疫者的医馆。她走过的地方,白色珠子的光芒照亮每一个角落,驱散每一丝阴寒,抚平每一声呻吟。
她走到第一间医馆,把珠子浸入药罐中。珠子入水,水立刻沸腾,冒出白色的蒸汽,散发着浓郁的药香。她亲手舀起一碗药汤,端到一个三岁幼童嘴边,轻轻吹凉,喂他喝下。
幼童的母亲跪在一旁,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却不敢出声。
半刻钟后,幼童的烧退了,眼睛清了,呼吸稳了。他睁开眼,看着芈瑶,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娘……”
幼童的母亲扑上去,抱着孩子嚎啕大哭。
芈瑶站起身,走向下一个染疫者。
她一碗一碗地喂,一个一个地救,从深夜喂到黎明,从城东走到城西。扶苏一直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强撑的脚步,看着她一次次弯下腰,把药汤喂进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嘴里。
他没有阻止。
因为他知道,这是她的选择。她是大秦皇后,也是医者。医者救人,天经地义。
天快亮时,最后一个染疫者喝下药汤,烧退了,眼睁开了,活过来了。
芈瑶站起身,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扶苏一把扶住她,把她拥进怀里。
“够了。”他在她耳边说,“你救够了。该休息了。”
芈瑶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喃喃道:“孩子……没事……”
扶苏的心猛地一揪。
他抱起她,向城中的府衙走去。身后,那些被救的百姓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哭喊声此起彼伏——
“皇后娘娘救命之恩,番禺百姓世代不忘!”
“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大秦皇后,万民之母!”
芈瑶在扶苏怀里,听着那些声音,嘴角浮起一丝笑。
“扶苏。”她轻声唤。
“嗯?”
“你听到了吗……他们在喊……万民之母……”
扶苏低头看她,看到她苍白的脸上那一丝疲惫的笑,眼眶发烫。
“听到了。”他说,“你是朕的皇后,也是他们的母亲。朕……替你骄傲。”
芈瑶笑了,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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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内室,芈瑶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可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扶苏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李信站在门外,浑身缠满绷带,却不肯去休息。穆兰跪在院中,浑身是血,却不肯起身。
“进来。”扶苏的声音从内室传来。
穆兰起身,走进内室,跪在床边。
“臣……失职。”她重重叩首,“娘娘入山,臣未能护驾;城头血战,臣险些失守。请陛下降罪。”
扶苏看着她,看着她满身的伤,看着她眼中的血丝,看着她颤抖的肩膀。
“你守住了。”他说,“城未破,民未失,你守住了。”
穆兰抬头,泪流满面。
“陛下……”
“起来。”扶苏说,“去包扎伤口,去休息。明日,朕还有重任交给你。”
穆兰重重叩首,起身退下。
李信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你也进来。”扶苏说。
李信走进来,跪在床边。
“臣……臣没能护住娘娘,让娘娘下湖取心……”他叩首,“请陛下降罪。”
扶苏看着他,看着他浑身的伤,看着他眼中的愧疚,沉默了很久。
“李信。”他开口,“你是朕最信任的将领。你可知为何?”
李信摇头。
“因为你不怕死。”扶苏一字一句,“可朕现在要你做的,不是不怕死,是好好活着——护着娘娘,护着朕的孩子,护着大秦的储君。你可能做到?”
李信浑身一震,抬头看向芈瑶的小腹,眼中闪过狂喜。
“娘娘……娘娘有孕了?”
扶苏点头。
李信重重叩首,额头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
“臣……臣必以死相护!臣在,娘娘和小皇子在!臣若死,也死在娘娘和小皇子前面!”
扶苏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
“朕信你。”
李信退下,内室只剩扶苏和芈瑶。
扶苏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睡颜,看着她护在小腹上的那只手,久久不动。
窗外,天渐渐亮了。
番禺城的钟声响起,一声一声,传遍全城。那是报平安的钟声,是解疫成功的钟声,是新生开始的钟声。
扶苏低头,在芈瑶额上轻轻一吻。
“睡吧。”他轻声说,“朕守着。守着你们母子,守着这城,守着这天下。”
芈瑶在睡梦中,嘴角浮起一丝笑。
她的手,始终护在小腹上。
那里,有一个生命。
她和他的生命。
大秦的储君。
万里江山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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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章钩子:番禺城外,一个黑衣人跪在山林中,对着西方遥遥叩首:“主上,皇后有孕,蛊心被取,苍梧山已废……请主上示下。”片刻后,一只信鸽腾空而起,向西飞去,飞向那片遥远的大漠,飞向那个藏匿着赵高、酝酿着阴谋的方向。
预钩:西域暗流,赵高布局,下一章,班师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