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日,傅斯年与苏清颜在温馨的氛围中结束行程,次日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透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光带。空气中还留着昨夜海风的咸湿,混着卧室香薰淡淡的雪松气息。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明灭不定,时间显示七点二十三分。
傅斯年站在衣柜前,正把一件浅灰色羊绒大衣挂进行李袋,动作利落。他穿着深色休闲裤和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表下结实的手腕线条。听见身后窸窣响动,他回头看了眼。
苏清颜坐在床沿,手里捏着宝宝的小袜子,翻来覆去地看。那是一双米白色针织短袜,脚底绣了个小小的蜜蜂图案,是她亲手织的,还没穿几次。
“检查第几遍了?”傅斯年走过来,单膝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行李箱我锁好了,婴儿服、奶瓶、温奶器全放保姆包里了,就连你藏在抽屉最里面的安抚巾,我也让阿姨带上了。”
她没说话,手指轻轻摩挲着袜子边缘。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昨晚婚礼结束归家,宝宝洗完澡便由保姆抱去哄睡。
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谁也没提蜜月,可即将分离的沉默,已像薄雾轻轻笼罩在头顶。
直到十一点多,傅斯年才开口:“机票是明天上午十一点半,飞马尔代夫,住水屋。我已经跟公司说好,这十天不接任何会议,不开远程连线。”
她当时“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然后他就看见她起身进了婴儿房,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最后什么也没做,又默默回来了。
现在又是这样。
“你是不是觉得,爸妈照顾不好他?”
他语气平静,没有责备,只是想知道她真实的想法。
“不是。”她摇头,“我知道他们疼他。”
“那你怕什么?”
“我……”她顿了顿,嗓音有点哑,“我就怕他半夜哭,找不到我。”
傅斯年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她那只手冰凉,指尖微微发颤。
“你想过没有,”他说,“他现在两个多月,正是认人的时候。但他昨天在婚礼上,看到爷爷奶奶走过来,不但没哭,还笑得一脸灿烂,伸手要抱。”
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幕:傅国庆身着西装,一脸严肃地走近,宝宝一看到他,瞬间咧开嘴,口水直流,小手欢快地扑腾着要去抓他的领带。
“我爸平时开会连眼神都懒得给下属,那天却蹲下来,一本正经地跟他对视,嘴里念‘人之初,性本善’,念得比背财报还认真。”
她忍不住笑了下。
“我妈更夸张,”他继续说,“本来只打算露个脸,结果听说宝宝还没喝完夜奶,立马说‘你们去玩,我今晚就住主卧隔壁’。你知道她昨天临走前跟我说什么吗?”
“说什么?”
“她说,‘孙子比下周的慈善晚宴重要一百倍,我一定要群里看到大孙子的照片。’”
苏清颜终于抬眼看他,嘴角还挂着笑,眼里却泛起一层水光。
“你看,”他声音低了些,“他们不是帮你带孩子,他们是盼这一天盼久了。以前我工作忙,连过年都在开电话会。现在家里多了个小家伙,我爸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就为了抢第一个抱孙子的机会。”
她轻轻咬了咬嘴唇,“可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我知道。”他轻轻点头,没有反驳,“孩子还没满周岁,当妈的出门旅行,不可能完全放下心来的。但你信我——我们只是去十天,不是不回来。想他了随时视频,我陪你一起看。他打嗝、吐奶、忽然笑出声,我们一样都不会错过。”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袜子,忽然说:“你说他会不会忘记我?”
“不可能。”他语气笃定,“你每次喂奶都哼《小星星》,他一听就睡,比闹钟还准。再说了,血缘这东西,断不了的。”
她被他逗得轻轻一笑,又蹙起眉:“别讲这么理性的话行不行?我现在情绪本来就很脆弱。”
“行。”他起身把她拉起,“我不讲科学,那来说事实。咱爸昨天抱着他念《三字经》,那架势跟当年开董事会似的,严肃得能吓退三个对手。你觉得他会亏待自己孙子?”
她终于彻底笑了出来。
“而且,”他靠近一步,额头轻轻抵住她的,“你要是真不放心,我们现在就打视频,看看他在不在床上。”
“别!”她赶紧拦,“他会醒的!”
“你看,”他笑了,“你心里清楚得很,他现在睡得好好的。你只是心里舍不得。”
她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你说……他们真的会每天拍照发群?”
“不止。”他掏出手机,点开家庭群,翻出昨晚十点多的一条语音,“你自己听。”
她接过手机,点播放。
丁怡兰的声音温柔清晰:“告诉清颜,今天鲫鱼汤炖好了,等她回来喝。宝宝喝了两勺,一点都没浪费。照片一会儿发,别担心。”
语音后面紧跟着三张图:一碗乳白色的浓汤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小瓷碗;第二张是宝宝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嘴角沾着一点奶渍;第三张是他睡着的样子,小拳头蜷在腮边,呼吸均匀。
苏清颜盯着看了好久,才把手机还给他。
“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她声音轻得像风吹过。
“所以,”他牵起她的手,“走吧,我们的 honeymoon才刚开始。”
她没动,反而又转身走向婴儿房。
他没拦,默默跟上去。
她在门口停下,透过门缝往里看。房间里光线柔和,遮光帘拉了一半,婴儿床在窗边,小推车静静停在一旁。宝宝侧身躺着,背上盖着薄毯,保姆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正低头看书,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她看了一分钟,没进去。
转身时,眼圈有点红。
“手机充好电了吗?”她问。
“满了。”他举了举自己的,“开了双卡双待,国际漫游也设好了。Wi-Fi密码贴在行李箱内侧,移动电源在左边口袋。”
“我要是半夜三点发消息,你会回吗?”
“我不但回,我还视频。哪怕我在睡觉,你也得把我吵醒。”
“要是宝宝突然发烧呢?”
“我已经把儿科主任的私人号码给了爸妈,24小时待命。楼下车库常备专车,十五分钟内能到医院。而且家里药箱更新了,退烧贴、口服液、体温计全是最新型号。”
“要是他不吃奶呢?”
“那就换奶粉品牌。不行就加辅食试一试。再不行,我连夜飞回来。”
她抬头看他,眼神有点晃。
“你干嘛这么认真?”
“因为你是认真的。”他直视她,“你每一条担心都不是瞎想。所以我每一条回答都得是真的。”
她终于不再问了。
两人回到玄关。行李早已由管家送下楼。傅斯年穿上外套,帮她系围巾,动作细致。
她忽然又停下:“你说……他们会不会嫌我太黏人?”
“谁?爸妈?”
“嗯。”
“你记得我妈上次在饭桌上说什么吗?”他一边穿鞋一边说,“她说,‘女儿黏家是福气,说明教得好。’她巴不得你天天打电话问东问西。”
“可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信不过他们。”
“你这不是不信,是爱。”他站直身子,看着她,“你越担心,他们越高兴。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摇头。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你这个儿媳,心里装着这个家。你不只是他们儿子的妻子,更是他们孙子的母亲。你把他们放在心上,他们才会觉得,自己也被你真心在乎着。”
她眼眶又热了。
“走吧。”他打开门,一手拎起登机箱,一手牵她,“再磨蹭下去,飞机都要起飞了。”
她被他拉着往外走,脚步迟缓。
刚走到电梯口,她猛地停下。
“怎么了?”他问。
“我手机……”她摸口袋,“好像没带。”
他直接从自己外套内袋掏出她的手机:“在这儿。我早猜你会忘。”
她瞪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第三次折返婴儿房的时候。”他按下电梯按钮,“我就知道你在找借口多看一眼。”
电梯门开,两人走进去。
她靠在壁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忽然点开家庭群。
最新一条消息是丁怡兰发的图片:宝宝的小脚丫踩在一张白纸上,旁边写着日期和时间,标注“今日成长记录”。
她放大看,发现纸上还画了个箭头,写着“左脚比右脚长0.3厘米,未来篮球选手预定”。
她忍不住笑出来。
“笑什么?”他问。
“我妈在群里说,宝宝以后要打NBA。”
“合理。”他点头,“毕竟姓傅,身高基因不会差。”
电梯缓缓下降,数字跳到B1。
门一开,地下车库冷气扑面而来。黑色迈巴赫已经等在专属车位,司机站在车旁,见他们出来,立刻上前接过行李。
傅斯年没急着上车,反而拉着她往另一边走。
“去哪儿?”她问。
“去看看车。”他指了指不远处一辆银色保姆车,“我让人改装过的,后排加了恒温系统,安全座椅通过欧盟认证,还有实时监控连到我们手机。万一路上颠簸,自动调节避震。”
她走近看,发现车内整洁如新,玩具架上摆着宝宝常用的牙胶和布书,角落还有一个小型空气净化器。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她问。
“上周。”他打开车门,“我想好了,以后咱们全家出行,都用这辆。你抱着他坐中间,我坐旁边,我爸负责开车,我妈在前面唱歌哄睡。”
她想象那个画面,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夸张?”他关上车门,转头看她。
“没有。”她摇头,“我觉得……挺好。”
他伸手抚了抚她耳侧碎发:“那就别想了。相信我,也相信他们。宝宝不会少一根头发,而我们会有一段谁也抢不走的时光。”
她终于点头。
他牵她走向自己的车。
副驾座位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封口贴着便签,写着“清儿专属·飞行礼包”。
她打开一看:眼罩、颈枕、润唇膏、小包装薯片、一包湿巾,最底下还塞了本漫画书——《母胎单身的逆袭之路》,封面是个戴眼镜的男人抱着婴儿手足无措。
“你买的?”她挑眉。
“表妹推荐的。”他坦然承认,“说能缓解焦虑。”
“你还看这种书?”
“我没看。”他拉开驾驶座车门,“但我儿子将来肯定得看,提前储备育儿知识。”
她笑出声,把袋子放进前方储物格。
他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最后问一次,”他侧头看她,“还回去吗?”
她望着车窗外熟悉的走廊尽头,那里挂着他们结婚照的相框,阳光照在玻璃上,反着光。
她深吸一口气,摇头:“不回了。”
“好。”他轻踩油门,车子平稳驶出车位。
穿过车库通道时,她忽然说:“你说……他们会不会偷偷给我发宝宝视频?”
“一定会。”他笑,“而且我妈会每隔两小时发一次,配文必须带表情包。”
“要是她发太多,你别烦。”
“我烦的是你收不到。”他 glance她一眼,“我已经设置特别提醒了,只要是‘夕阳红家族群’的消息,铃声最大。”
她终于彻底放松下来,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车子驶出地库,阳光一下子洒满车厢。
她睁开眼,看见路边一棵老梧桐树,枝叶繁茂,树影斑驳。那是他们第一次带宝宝出门散步时经过的地方。那天他抱着孩子,她撑伞,三人走得慢,却一路笑声不断。
“你说……”她忽然开口,“等他长大,会不会记得今天我们走了?”
“记不记得不重要。”他握紧她的手,“重要的是,他知道我们一直都在。”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车子汇入高架,朝着机场方向稳稳前行。
车载屏幕亮起,显示航班信息:
MU7302航班——北京首都国际机场→马累国际机场
起飞时间:11:30准点
乘客姓名:傅斯年、苏清颜
她看着那两个名字并列在一起,忽然觉得心口松了一下。
原来放下牵挂,并不是不在乎,而是终于敢相信——有人和你一样,把那个人,看得比命还重。
高速路旁的广告牌一闪而过,上面写着:“最好的爱,是让你安心离开,也知道有人替你守候。”
她没读出声,只是笑了笑。
傅斯年察觉到她的动静,低头看她:“困了?”
“没有。”她摇头,“我就在想,你说咱爸今天会不会又给他念《三字经》?”
“肯定念。”他笑,“而且我赌五毛,他今天能背到‘苟不教,性乃迁’。”
“输了请我吃飞机餐。”
“成交。”
她闭上眼,嘴角还带着笑。
车子在阳光的照耀下,平稳地驶向机场,带着他们对未来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