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把氧气罩带上吧。”陆崇轻声说道,似乎怕惊动了什么。
韩悠宁爽快应了声,抱了一下陆崇,踩着小步子往楼上走。
她心情确实不错。
回来卧室,韩悠宁戴好氧气罩,站在窗户边看着对面6号堡垒的火焰。
一楼烧得火旺,火焰蹿出老高,那如纱般飘在6号堡垒的白雾也被火烫得散开,只瞧见股股黑烟冲天而起,如墨一般熏染开。
两处房子离得很近,还有些飘到了韩悠宁窗前。
她定了定神,嗤笑一声,“倒是命大。”
窗外,一个人影从房屋东侧跑出来,虽有白雾遮掩,却不难猜到是何人。
左悠然。
她逃了出来。
她没死。
韩悠宁也不算气恼,今天本就是顺手为之,也没废多大功夫。
她立于落地窗前,看她要往何处跑。
左悠然去了6号堡垒南面的43号别墅。
这家人早在大雾初期就没了动静,下场无需多言,不幸二字罢了。
43号别墅在韩悠宁家斜对角,这一圈周围的腐肉条早就被陆崇、小李清理过,今天倒是叫左悠然捡了个便宜,路上没什么阻碍,左悠然直接冲进了43号别墅。
黑灯瞎火的,门一关,韩悠宁便看不清了。
她随手拉起窗帘,心道,“她倒是有点气运,这次就饶了她吧。就是可惜了我那块灵石。”
蜕变的时间太短暂,那块下品灵石仅仅在数个小时内就被她吐纳殆尽,韩悠宁手里还剩下一块要储存不用的高品质玉石,她能动用的只有两块从普通玉石转化而来的下品灵石。
她还能再用灵力四次。
时间悄然来到凌晨两点。
卧室门轻轻推开,陆崇走进来。
窗帘半开,对面的火光刺得人眼睛疼。
韩悠宁被陆崇抱住,他抱得很紧,勒得韩悠宁有些疼。
“疼。”韩悠宁扭了下身子,只提醒陆崇松点抱,没用劲儿挣脱。
陆崇没松。
他下巴搭在韩悠宁肩膀上,反而更用力地抱住韩悠宁。
陆崇:“我怕一松手,你就不见了。”
韩悠宁松了身上的劲儿,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
她说道:“不会不见的。”
陆崇没说话,只“嗯”了一声。
过了会儿,她听见他的呼吸都平缓,才抬手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让他松开。
拉好窗帘,韩悠宁:“今天的课还没学完。”
陆崇收拾好情绪,任由韩悠宁拉着他在床上躺下。
“之前我教了你十二正经,今天教你奇经八脉。”
“任脉、督脉、冲脉、带脉、阴跷脉、阳跷脉、阴维脉、阳维脉,一共八脉。”
“我先教你任脉,你要记住关键的穴位在哪里。”
“任脉起于腹部……”
韩悠宁声音缓和,每道出一个穴位便点在位置上,指尖过处,陆崇只觉得皮肤发痒。
韩悠宁却是一本正经。
一来,这是传道授业的事情,二来,他们夫妻数年,也没什么好羞涩的了。
人体经脉中有许多隐秘之处,会阴、曲骨、长强、阴廉各个穴位,便在极隐秘难言之所。
若是寻常的师徒之间自然难以明言,可她和陆崇夫妻多年,这些隐秘难言之所,若在二人房中,也不算不可言。
可是有些反应是陆崇再控制也避免不了的。
“咳。”陆崇掩唇轻咳一声,侧过头不敢看韩悠宁,略带歉意的话出口,已然是一句:“抱歉。”
韩悠宁拍了拍他大腿,神色清明,一本正经道:“你老实点,不然我让小李来教你了。”
修行之中,若连这点控制力也没有,陆崇还是别修炼了。
-
6月7号。
雾气再降。
人在二楼,既能清晰看见外界景物,又恍若身处云端,只见白雾缭绕不见人影,重重云烟中唯余屋檐屹立。
二楼客厅朝南的方向也有一个落地窗,旁边就是沙发,往日她最爱躺在沙发上睡午觉。
哦,忘了,韩悠宁家的沙发已经贡献给三餐了。
沙发早没了,窗帘也烧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落地窗,忠实地展现着屋内外的景象,让里面的人很轻易地能看见外面,外面的人也很轻易地看见里面。
韩悠宁在窗边立了会。
她知道对面窗帘掩盖的黑暗之中,左悠然在看着她。
左悠然也知道她在看她。
谁都没多说。
“悠宁,有客来了。”楼下陆崇的声音传来。
韩悠宁对着落地窗挥了挥手,似乎在说再见。
对面持续沉默着。
“谁呀?这天来做客。”韩悠宁踩着运动鞋下楼。
一楼的门关着,没见陆崇人影。小李站在一边打哈欠,“韩老师,我先去睡了。”
韩悠宁让他去,自己开了门走出去。
沈旬尧来借粮了。
这人一见了韩悠宁就热情地打招呼,韩悠宁应下,也不接话茬,只敷衍着沈旬尧。
他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次,见韩悠宁始终不曾接话,心道,韩悠宁或是陆崇但凡问上一句近况,他也好开这个口。
他们夫妻俩倒是客气,怎么就是不问一句呢。
他今天可是一见陆崇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家不缺粮不缺水。缺粮缺水的人家可不会有陆崇这样半点不见消瘦的体格。
沈旬尧住了嘴,韩悠宁二人也闭口不言。
反正韩悠宁没觉得尴尬。
沈旬尧不是头一回求人,可今天他这个嘴不好张开。
沈旬尧迟疑了下才咬牙向陆崇开口,“老陆,我也不和你客气说什么假话了。”
“我家断粮了,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啊。”
“不论多少,你得借我点粮啊。”
他这话,若是放在交情好的朋友之间倒是没错处,显得亲热又体面,半点不见外。
可他们不是才吵过架吗?
他把事情一忘就能过去了?
沈旬尧忽然冲着韩悠宁鞠躬,“韩老师,我家那个惹你生气我替她向你道歉,您别和她计较,她就是个不晓事的性子,是我把她惯坏了。”
“她也没什么坏心,请您看在都是母亲的份儿上,体谅她一片爱子之心,原谅她吧。”
沈旬尧话说得漂亮,韩悠宁也不想多计较,只道:“我知道了。你起来吧。”
她没说原谅,这事就当过去了。
沈旬尧再次道谢,“那借粮的事儿?”
大半个月没见,沈旬尧再也不见那份都市精英的精致气势,憔悴了极多。
透明呼吸罩里能瞧见他干涸起皮的嘴唇,脸上裹了一层灰,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衣服也脏得很,头发更是一团一团的耷拉在脑袋上,胡子扎出来,许久没剃了。
陆崇低头沉默。
韩悠宁瞧见他面上为难,估计还在纠结着。
他认识的人不少,但真能说得上是朋友的没几个。沈旬尧住得近,又是他的大学同学,在他的朋友中算是排在前面的。
韩悠宁不愿叫他为难,轻轻一笑,“可以。”
陆崇比沈旬尧还要诧异。
“但你不能嘴巴一张就要走我家的物资,你看看这地面,就该知道,这个世道,粮食有多值钱。”
“这个口子不能乱开,我家也没那个本事随便救济别人。”
“之前蒋家那事就是个例子,群里还闹了一阵,你也知道的。”
韩悠宁抱着胳膊等他答复。
沈旬尧似乎松了一口气,“我拿钱买。出十倍百倍的价格,我买。”
他在心里迅速算了笔账。
就按白雾前65块一斤大米的价格来算,十斤大米就是650块。
他出十倍百倍的价格,绝对不会让韩悠宁吃亏。
就是不知道他们愿意卖多少,但不管多少,他都要买下。实在不行,就把意秋的黄金首饰抵了,反正她也不爱戴这些。
“呵。”韩悠宁笑了声,打断了沈旬尧所有思绪。
“那你出去找别人买吧。”她说完就要往回走,不仅自己走,还拉着陆崇转身。
十倍?百倍?那可真是委屈他了。
陆崇面有歉意地冲沈旬尧摇摇头,人却跟着韩悠宁转身。
沈旬尧一慌。
“等等!”沈旬尧叫住人,“那你想要什么?”
韩悠宁站住,说出来自己的想法:“拿潘意秋的珠宝来交换。”
“这怎么行?我买给意秋的珠宝可都不便宜!”沈旬尧说完就后悔了。
他该再婉转点的,今天他是来求人的,不是来谈判讲条件的。万一惹恼了他们,可就得不偿失了。
但要他拿这些珠宝来换,沈旬尧是真舍不得。
除了刚工作那几年,沈旬尧手里没钱,送潘意秋的礼物都是几千块的便宜货,后来他有钱之后,再送潘意秋礼物,可动辄数万十万,甚至过百万的珠宝也有的。
花那么大的价钱去买一点食物,沈旬尧自诩不算爱财如命,他的心也在滴血。
沈旬尧见韩悠宁毫无转变之意,急忙看向陆崇:“老陆!”
陆崇:“你想清楚,外面已经买不到食物了。你守着那些石头,以后想要换东西都没有。”
陆崇拍了拍沈旬尧瘦了一圈的肩膀,指了指地面。
血痂遍地,黑红交织,寸草不生。
“你看看现在的地面,植物根本没法存活。”
“错过了今天,再想换到食物,可就没人会轻易出手了。”
“这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陆崇到底还是心软,语重心长地劝说完,他便回到韩悠宁身边站定。
沈旬尧沉默地看着地面,“我回去和家里人商量商量。”
沈旬尧转身离开,身影被白雾吞没,门前只剩下他们两人。
韩悠宁夸奖道:“今天表现不错,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把人领到房间里来呢。”
陆崇叹了口气,“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家里还有多少物资,不合适让外人知道。”
他不是傻,只是难舍人性。
-
沈旬尧回了8号别墅,把事情都说了。
沈旬尧的父亲看着年纪不大,保养得宜,虽然经过了这大半个月的折磨,却仍是儒雅翩翩、极有风度的帅气中年人,只是消瘦了些。
他看着不像是沈旬尧的父亲,倒像是他的年长哥哥一般。
“和她换!”沈敬拍板定论。
“爸!”潘意秋不满地叫道,却在沈敬看似温柔的眼眸看过来之时,不自觉小了声音:“那么贵买的珠宝首饰,现在就贱卖了,是不是可惜了呀?”
沈敬认真地看着这个儿媳,“能买来一口饭吃,让我们全家度过这个危机就值得。”
潘意秋不敢多说,她妈却没这么好的脾气,骂了句:“敢卖这么贵!早晚进去吃牢饭!”
说完,潘意秋她妈又问,“亲家公啊,你也是大律师,他们这是犯法的吧?”
沈敬笑呵呵敷衍过去,没和面前的亲家解释条文,只叹气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他却和沈旬尧对视一眼,父子二人都无比清楚陆崇和韩悠宁的举动过了线。
他们没说的是,如果秩序归来,这夫妻二人不仅会面临顶格罚款,还会有牢狱之灾。
那时候,他们两个大律师,这么清楚明白的案子还打不赢吗?
可如果……
这就是一条人脉和活下去的机会。
多个人交好,总好过多个敌人。
陆崇那人,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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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旬尧提着大包小包再次来到了韩悠宁面前。
之前离得远,他没发现。此时靠近了,他才发觉韩悠宁身周的雾气竟好似被隔绝开了一般,朦胧飘逸之间,和她整个人泾渭分明。
沈旬尧瞳孔一缩,迅速低下头不敢多看。
韩悠宁便只瞧见了他乱哄哄的发顶。
之前陆崇问她要不要回避一下。他没说具体要回避什么,韩悠宁也没追问,只说没必要。陆崇不再多言。
沈旬尧放下拿衣服兜着的首饰,动作小心,一放下就往后退,眼神都没敢乱瞟。
韩悠宁也不介意他的拘谨,蹲下来在这堆首饰上挑选。
潘意秋的珍贵首饰都在这里了。
她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潘意秋每次得了昂贵珠宝,都要先在朋友圈炫耀,之后再特意发一张照片来问韩悠宁意见。
好不好看,合不合适潘意秋,搭不搭配她的新衣服,衬不衬她的肤色,诸如此类种种。
要是哪天韩悠宁没给她朋友圈点赞,还得专门提醒韩悠宁去。
总之想尽办法得让她身边人都知道,她的亲亲老公又给她买新珠宝了。
一连许多年,都是如此。
韩悠宁记性不算差,或者说修炼的人少有记性不好的。
这么被人提醒着看过的珠宝,韩悠宁很难忘却。这堆东西,也都和记忆里的画面对上了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