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5月31日。
灾难发生后第712天。
早上六点过几分,于墨澜走到豆田边上。
苏玉玉还没来。田埂上的土被前两天的雨泡软了,鞋底踩下去吃进半寸,拔脚时还是有点黏。空气里有一股湿闷的青气,带着泥土翻开后才有的那种活味儿。
豆田确实不大。冷库南侧一片翻出来的空地,三月初下的种,按苏玉玉画的间距点播。
当时谁也没把握能收上来。土壤酸碱没法测,种子存了两年多,苏玉玉估发芽率三成,实际出苗不到两成。剩下的苗在黑雨和虫害里又折了一轮,活下来的就是眼前这几排。
矮墩墩的豆秧,叶子边泛黄,茎干很细,有些撑不太直。但荚果挂上了。
于墨澜蹲下来,拨开底部的叶子。
一根豆荚,拇指长,微微鼓着,颜色从叶茎处的浅绿渐变到尖端的黄白。他用两根手指捏了捏——里面有东西。
身后有脚步声。周德生从食堂方向过来,裤脚卷到小腿,布鞋上有一层干泥。他走不快,步子踩得很小心,不碰田埂上已经扎好的固定桩。
周德生也蹲下来。两个人没说话,各自看了一会儿。
周德生伸手摘了一根豆荚,放在掌心,用拇指搓了搓外壳。他把荚掰开。
三颗豆粒,最大的那颗有小指甲盖大,淡绿色,表面裹着一层薄膜。
"是饱的。"
于墨澜把那颗豆粒接过来,放在食指和拇指之间。一颗豆的分量轻得几乎没有,但捏上去是实实在在的。
苏玉玉来了以后,三个人沿田垄走了一遍。苏玉玉带了不锈钢盆和裁纸刀,弯一次腰摘一根荚,翻来覆去看看,熟的割下来,不够的留在秧上,用红线系个标记。
今天摘了三十九根嫩荚。每根三到四粒。
苏玉玉一颗颗数,在本子上写了个数字:一百四十七。
盆里的荚堆成浅浅一层,绿的,带着地里的土味。三月下种到五月底,浇了四十多次水,补了三次缺苗,躲了两场黑雨。
"留种怎么定?"于墨澜问。
"尾端最饱满的留种。"周德生接的话。他把盆端起来掂了掂。
苏玉玉蹲在田埂上开始标记。她的手指上有碘伏的黄渍,前两天翻地时被锄头划的口子,程梓上了药。她标记的动作很慢,每根荚上的红线要打两道结。
于墨澜站在田边,看着她把留种的荚一根根系好。
盆里剩下的送食堂。一百颗出头——全营两百多张嘴。
他没说这笔账。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路过冷库东侧的时候,于墨澜听到锤子砸铁的声音,是白朗带人在补防线。三层铁丝绞合,半人高沙袋墙,梁章新设的哨位上搭了块波纹钢板遮顶——阿桂前几天带板车从烂尾楼拖回来的那批。铁丝锈得重,拧的时候碎锈往下掉,地上一片褐色的粉末。
干活的人没停手,也没抬头。
走到调度室门口,乔麦正在里面换对讲机电池。她的摩托车在院子里停着,挡泥板上沾了新泥。这车跨斗拆了,现在专门给她用。
"你又要出去?"于墨澜问。
"往南绕一圈。"乔麦把对讲机塞进夹克内袋,鸭舌帽压低。"不进池壁。"
"两小时报一次。"
她跨上车,排气管喷出一股灰色的烟。于墨澜站在门口看她出了院门拐上县道,车的声音被风拉远。
何妙妙从配电间出来,手里拿着电工钳。门框上贴了一张新纸条——"供电时段调整"。于墨澜扫了一眼:电台全天,医务室全天,公共区照明仅18:00至21:00,宿舍末端的灯撤了。
于墨澜问:"不用柴油?"
"我没碰,留着吧。"她直接进去了。
太阳能板在黑雨那几天蓄电量见了底,到现在没补回来,现在扩了电,照明的地方多了,人力发电不够用,只能充充手机平板解闷。看剧已经不要贡献点了,改成充电时长了。
何妙妙把民用照明砍到只剩三个小时,省出来的全给电台和医务室。于墨澜想了一下——电台现在是唯一跟外面连着的窗户,不能断。
下午三点多,于墨澜路过食堂,闻到灶上烧水的气味。
周琴在案台前。不锈钢盆搁在她面前,水龙头开到最细,一根根冲掉荚壳上的泥。苏玉玉留种的已经拣走了,送到这里的就是剩下的。
她正在拿裁纸刀处理那些荚果——掰开,豆粒拨进白瓷碗,荚壳摞在旁边的砧板上,攒够一把就切碎,碎段扫进另一只碗。
"怎么做?"
"全搁粥里。豆粒和壳一块煮。"
于墨澜想了一下。"不单做?"
周琴摇头,没停手。"单做了分不匀。"她把砧板上最后一把荚壳切完,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搁粥里,谁碗底有几颗算几颗。看不出是特意加的最好——省得琢磨。"
一百颗出头的豆粒,加上切碎的荚壳。分两百多碗粥。
于墨澜看了看那只白瓷碗,没再说什么。
晚饭。
食堂长桌前坐满了人。灯只开了一盏,靠墙那排,灯泡的钨丝烧得发黄,照到对面已经散成薄雾。
粥打进碗里——灰白的汤,几粒碎米沉在底下。跟往常一样。
第一个发现的人勺子在碗底刮了一下,停住了。
他把碗端近了一些,眯着眼看——碗底两颗绿色的小东西,夹在碎米之间。
他用勺尖拨了一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了一下。旁边的人看他停了,也低头看碗。然后那个人也停了。
食堂里的声音在变。稀粥入嘴的呼噜声没了,取代它的是更慢、更碎的响动——牙齿碾碎很小的东西,偶尔有人把碗放下,又端起来。
于墨澜碗里有三颗。他用筷子夹起一颗放进嘴里。豆是嫩的,一咬就碎,有一点清甜,更多的是一股青涩的、没长透的植物生味。
两年了。
从临江到刘庄,从绿洲到大坝,从荆汉到嘉余——他上一次吃到新鲜的豆子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那个味道曾经什么也不算,是碗里嚼两口就咽掉的配菜。
他把第二颗吃了。第三颗留在碗底,跟最后一口粥一起喝掉。
林芷溪在他右手边,脸色比前阵子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血色,眼窝不再那么深。她的低烧两天前退了。程梓给了陶涛那边换来的维生素片,加上乔麦和阿桂猎回的两只野兔——兔肉专门给她,分了几天,每天一小碗,加盐煮。她手指的浮肿在消。
她端碗的姿势没变过。左手搭在桌沿,五指微蜷,右手握勺。翻了翻碗底,找到一颗,放进嘴里,嚼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
小雨和小满跟别的孩子们在另一张桌。两个孩子趴着数碗里的豆子,小满四颗,小雨三颗。小满用勺子拨了一颗过去,小雨摇头,拨回来。小满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把那颗豆子吃了。
中间那张长桌旁,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碗端在手里,不喝了。她盯着碗底绿色的东西看了很久,用勺背把它推到碗壁上,又推回碗底,推了两个来回。
最后她低下头,把碗凑到嘴边,喝完了最后一口。她放碗的时候手背擦了一下脸。
于墨澜把自己碗里的最后一点汤底喝干净。碗底只剩一层薄薄的淀粉痕迹,中间貌似有一小块浅绿色的印子。
食堂里没有人说"谢谢",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提起这些豆子是谁种的、种了多久、死了多少苗。但碗碰桌面的声音比平时轻。
吃完饭,于墨澜路过食堂门口。一个年纪大的男人靠在墙根,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还能活一阵。"
旁边的人嗯了一声。就一声,没再往下接。
于墨澜没停脚。
夜里,调度室没开灯。
台灯底座下压着何妙妙抄的几张纸条,最新的一张和上一次内容一模一样,字迹整齐,她用尺比着写的。
外面有车队在清线。有广播在报码。有人在登记每一个聚居点的存在。
嘉余营刚收了第一把豆子。
苏玉玉算过,三季轮种,加上红薯、瓜类,满负荷运转,养百八十人勉强,两百来人不可能,地不够。冷库周围能翻的全翻了,再往外就是酸雨泡过的废田。化肥断了,农药断了,能挤的已经挤到了极限。而老城区,虽然他们灾前都有存粮,灾后也种粮食,但也一直在消耗刘胜军的存货。
于墨澜站起来走到窗前。冷库院子没开灯,再往外是县道。
他往宿舍楼走。下午蹲田边久了,左腿有点僵。经过医务室,门缝底下一线白光,程梓还在里面。经过宿舍,有人翻身,弹簧床嘎吱响了一下。
走廊里残存着一丝气味,豆子的。
新鲜的,青涩的。混在铁锈和水泥的底味里,细得几乎抓不住。
但他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