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5月27日。
灾难发生后第708天。
黑雨下了三天半,第四天上午停了。
天还是灰的,风从西边过来,空气里残留的酸味淡了一些。
于墨澜跟苏玉玉去豆田。
篷布下面的七垄基本完好,豆叶湿润,颜色很正。外围两垄不行了——编织袋被风掀掉,黑雨直接淋了一天半,叶子发黄,卷边,茎秆上有灰黑色的斑,像烫伤留下的疤。
"这块废了七八成。中间五垄和紧挨的两垄问题不大。"苏玉玉蹲下捏了一根枯茎,碎在手里。"总体比预计的好。"
"能救的先救。"
"已经在剪枯叶了。追一轮肥,下周看。"
黑雨过后的第一天,交换点重新开了。来的人不多——五个新城区的,三个散户。日子在继续,但每个人都带着刚从洞里爬出来的那种小心,走路的时候贴着墙,不敢大声说话。
上午十点左右,杨滨在对讲机里说了一句:"来了三个人,不像平时那种。"
于墨澜过去的时候,三个人站在登记桌前。没排队,没报名字。
三个男的。乍看跟交换点常见的散户没什么两样——脏兮兮的迷彩雨披,裤腿扎进胶鞋里,脸上糊着灰,背包外面还拴着编织袋。
伪装做得不差。但于墨澜多看了两眼,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他一下子说不上来。这三个人站在登记桌前的方式跟流民不一样——流民到了交换点,眼睛是散的,到处瞟,看粮袋、看人、看有没有便宜可占。
这三个人的眼神不散,在他进来之后,目光扫了一圈就落定了。三个人之间隔着半步,不挤不靠,彼此都留了动的余地。
还有身体。两年了,于墨澜见过的活人没一个不瘦。这三个也瘦,但不是饿出来的——肩膀没塌,手腕上的筋还绷着,蹲下去站起来的动作干净利索,膝盖不打晃。
身上的味道也不对。不是流民身上那种饥饿和体垢沤出来的酸臭,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闷味,像橡胶,又像什么油脂,于墨澜没闻过。
他说不出更具体的东西,但后脑勺一直在发紧。
这三个人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做什么的?"于墨澜问。
领头的四十出头,圆脸,下巴刮得干净。他看了于墨澜一眼,目光从门口杨滨挎着的56半上掠过去,掠得很快,余光一带就过了。但于墨澜注意到了。
"路过。听说这边能换东西。"
"换什么?"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多功能钳、两节18650锂电池、一小卷医用胶布,一个密封袋装着叠好的手绘地图。
"换盐。还要嘉余往东的路况。"
于墨澜没接。他转头对杨滨说:"叫徐强、梁章、陈志远,再去跟林老师说一声。"
杨滨跑了。于墨澜让交换点清场——换工的人全部带到冷库北侧,不许在交换点附近逗留。白朗的人在外围用绳子拉了警戒线,铁皮卷帘放下一半。
三个人站在原地,没动,没交头接耳。
圆脸的看着卷帘门降下来,眼睛眯了一下,没说话。
十分钟后人到齐。徐强站在于墨澜左侧,手搭在枪托上。梁章在右侧,他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三个人身上只停了几秒,走到于墨澜边上,侧过头,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雨披底下有硬板,胸口和肩膀的线条不对。软质防弹背心。右边那个腰上鼓了一块,枪套。最矮的手腕里缠着胶布,里面可能有东西。"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半句:"鞋底是横纹防滑的,这三个不是走山路来的。"
于墨澜没动表情。他之前说不清的那根刺,现在有了名字。
陈志远搬了把折叠凳坐在角落,手里捏着笔和本子。林芷溪最后到,靠在铁皮墙上,右手抱着左臂。
外面安静下来。远处只有锹铲声。
于墨澜坐在登记桌后面,没先开口。
圆脸的也没急。他扫了一圈徐强、梁章、陈志远、林芷溪,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均匀停两秒。三个人坐在一屋子端着枪的人中间,既没摸腰,也没彼此对视。
于墨澜见过害怕的人什么样,不是这样。
"你们营地多少人?"圆脸的先开了口。
于墨澜没答。
"武器呢?"
还是没答。
圆脸的靠了一下椅背,停了几秒。
"行。你问。"
"你们替谁干活?"
"指挥部。"
"哪个指挥部?"
对方停了一下。瘦高个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渝都联防。"
从大坝以来,收到的广播都是渝都的。于墨澜没说他听过。他问道:
"渝都联防是什么?"
"你们不知道?第一年这里的人应该也往西撤离过。"
"你说了我就知道了。"
圆脸的搓了一下手指。"西南。灾后组建的。在清理干线,恢复通行。"
一句话三个信息,每一个只给了最小单位。
"清什么线?"
"沿江干线。"
"清什么东西?"
"武装。拦车的、占路的、设卡的。"
"清线是你们在干?"
"车队在干。我们是前站,沿线摸排聚居点。"他顿了一下。"广播一直在发,但多数地方连电都没有,收不着,得靠人一个点一个点跑。"
"车队多大?"
圆脸的看着他,不说话。过了三秒、五秒。
对方根本不会回答这问题。于墨澜换了个问题:
"你们怎么到的嘉余?"
气氛变了。圆脸的停顿比之前任何一个问题都长。从进来到现在没出过声的那个络腮胡,目光落到了圆脸的侧脸上。
"水路一段,陆路一段。"
只这一句。于墨澜在心里把它拆开。
水路就是船,船就是有港口或码头,这群人就是沿江坐船下来的。他没追问。追了也不会答。
瘦高个在间隙里无意识地搓了一下右手虎口,于墨澜瞥到了拇指和食指之间一条横的硬茧。
"渝都谁说了算?"于墨澜问。
"……西南军区出来的。还有中部撤过去的一部分,灾后自己拉的。"
"也就是说不是灾前那个官方。"
"你说的那个官方在北边。"
梁章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于墨澜没转头。
"北边哪儿?"
"太行一带。"
没有名字,没有数字。于墨澜等了两秒。对方没有任何补充。
"那边多少人?"
圆脸的把手搁在桌面上。"这个没法跟你说。"
两条硬线了。于墨澜拿起铅笔,在本子角上画了一道短线。看起来像记东西,其实啥也没写。
"两边什么关系?"
"各管各的。"
"打过没有?"
络腮胡的目光又落在圆脸的侧脸上。
"听说黄河那边有过一次。"
对方没说“我们”。而是听说。
"为了什么?"
"资源。"
"什么资源?"
圆脸的没接。瘦高个嘴动了一下——"矿。"声音不大。
圆脸的眼角有一个极短的侧视。瘦高个嘴合上了,身子往后靠了一点。
矿。于墨澜把这个字记下了。两个政权为了矿开战了,不是小冲突。
他换了方向。"沿海呢?"
"没了。"
两个字。络腮胡的下颌收紧了一下。于墨澜看见了。他追问道:“都没了?”
“所有沿海省,都没了。应该说整个西太平洋所有的沿海。”
"黑雨搞清了没有?"
瘦高个又活了。只要话题偏技术他就来精神:"酸盐、淤泥、火山灰的混合沉降。第一年带有陨石封冻的不明孢子,接触以后高烧——"
"行了。"圆脸的轻声截断。
瘦高个闭嘴了。"高烧"后面还有东西,被切了。
"接触以后怎样?"于墨澜追了一句。
瘦高个看了圆脸一眼,没被拦。"高烧、病变。但第二年孢子适应不了,感染者也基本死绝。现在毒性还有,主要是酸蚀,问题不大了。但还要持续很久。"
问题不大了。黑雨之后,有两个老人还在低烧。于墨澜在心里给这条画了一道杠,没纠正他。
"你们在发广播。"于墨澜突然换了问题,"我们收到了信号。断断续续。"
圆脸的盯着他,眼神变了。"你们有电台?"
"有。"
圆脸的身子动了一点。那个动作很短,应该是他碰到能收广播的聚居点不多。嘉余是个例外。
"什么频段?"
"你先说。谁在发?"
沉默了几秒。
"指挥部统一发的。定时定频。覆盖干线沿线。"
跟何妙妙记录的时间规律对得上,于墨澜点了一下头。
他问:"你们来嘉余想确认什么?"
"人口、规模、秩序水平。"圆脸停顿了一下,"看看。不做承诺,不带命令。"
"看完呢?"
"回去汇报。后面怎么安排不是我们能定的。"
"你们今天看到了什么?"
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了。
"盐和路线图谈好了就给。"这人拉上帽兜。"还有一条——干线上被清掉的武装,跑散了不少人。嘉余不在主线上,但县道通东边留点神。"
“什么意思?”
圆脸没答,直接说:"另外,池壁方向别去。"
"为什么?"
"别去就对了。"
"留点神"是提醒的语气,"别去就对了"不是。于墨澜记住了这个区别。池壁,他们打过的那伙人的地盘。
于墨澜让把盐装进防水包,路线图递过去。三个人帽兜拉上,步伐均匀。
走到门口的时候,络腮胡停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食堂方向,又看了一眼豆田方向。嘴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没说。转身跟上另外两个,走了。
杨滨把卷帘门拉起来。
于墨澜没回调度室,他先找梁章。
"东侧哨位加一班。县道方向巡逻往外扩两百米。"
"因为那三个?"
"清线打散的人可能往这边跑。不是流民,是扛过枪的,或者是匪。"
梁章应了一声,大步往东侧哨位去了。
于墨澜又叫住还没走的徐强。"今天的事不往下传。有人问就说来换东西的。"
徐强没多嘴。他把枪挂回肩上,走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虚掩上。
入夜以后于墨澜没回宿舍。调度室的灯他没开,窗外走廊尽头那盏灯的余光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片昏黄的水渍。
今天这场谈话,他从对方嘴里撬出来了一些东西:外面有人在修路、清线、发广播。
那个叫"世界"的机器没有彻底报废——至少有人在零件堆里刨出了几个还能转的齿轮,开始往回装。规模比他设想的大得多,也远得多。
但每一块到手的信息都像是被刀砍过的,该给的轮廓给了:渝都存在,北方存在,干线在通;不该露的棱角一个没留。
对方坐在同一张桌子对面,决定了他能摸到哪面墙。
他还有一摞问题压在喉咙底下,但是今天这个场子不配问那些。有些问题一出口,就是把自己的底牌翻过来给对方看。
他翻出何妙妙之前抄的那两张纸条——"路段、封控、清剿""渝都通电"——摊在桌上,跟脑子里今天的对话碎片摆在一起。
池壁。广播里出现过,今天那个人说"别去"。
干线上被清掉的武装。拦车的、设卡的。碾过去。
池壁那些人是什么?嘉余营在外面那张拼图里又被当成什么?
没有答案。
于墨澜把纸条压回台灯底座下,身体往椅背一靠。
弹簧吱了一声。调度室的黑暗厚实得很,能把人裹住。问题搁在那儿,跟铁皮柜里那把枪一样,不动也有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