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答复来得太过容易,太过轻巧,轻巧得简直不像是真的,以致于顾昭第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她是说好吗?
是在答应他吗?
顾昭甚至都不敢动,出口的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把她吓跑,问道:
“青瑜,你刚刚是不是在说,好?”
祝青瑜踮起脚尖,双唇在他嘴角轻轻地碰了一下,后退一步,笑了起来:
“是,我是说好,但是。”
这个时候怎么能有但是呢?!
绝对不行!
哪怕她是天上的仙女也不行!
顾昭都要急死了,赶紧又进了一步,拉了她的手,急切道:
“没有但是,你都答应我了!我都听到了!不可以反悔,不可以但是!”
祝青瑜收敛了笑意,认真严肃地看着他:
“守明,你认真听我说,我要和你谈谈我们之间所面临的困难和代价。”
像是头顶悬着的利剑即将落下,因为她的这句但是,顾昭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要说了吗?她是从天上来的仙女,和凡人通婚会被责罚吗?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
顾昭心想,那他宁愿孑然一生,也不愿她受到责罚。
祝青瑜道:
“但是,我的婚事我能做主,你的婚事,你可能做主吗?守明,你的家中长辈,不会同意你这个决定。让他们同意,我们才能开始。如果你不能让他们同意,你要抗争可以,但不能让旁的人成为我们之间的代价,特别是章家,章敬言对我很重要,是我的亲人,如果章家受到伤害,我们就此作罢。”
顾昭本来都做好准备,要接受来自天地神明的雷霆之怒,结果,就这?
因为和想象中实在太过不一样,顾昭甚至疑惑道:
“啊?”
啊什么啊,这什么态度。
祝青瑜更严肃了:
“我在认真跟你说这个事情,如果你的长辈不同意,我们也不必强求,你我之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未必需要世俗的婚姻。”
那怎么能行呢!
顾昭急了:
“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没名没份的,你想让我给你当外室?想都不要想,祝青瑜!我要明媒正娶!天下皆知!我的长辈那边,我会让他们同意的。你和章敬言,虽然你们不是真的夫妻,你也得跟他和离,让他占了你的夫君名分,我不同意!”
自然是要和离的,以前是为了相互遮掩,大家说好了,算不得真。
但现在,她既然已经心有所属,哪怕她和顾昭不能在一起,她也不该再和章慎保持夫妻的名分,对章慎不公平,对顾昭也不公平。
祝青瑜答道:
“我会和敬言和离,但是章家,不能因为我们受一点牵连,你的长辈也要同意我们的婚事,这两点是我的条件,达成这两个条件,我们才能开始,你能做到吗?”
见她三番五次把章家摆在第一位,顾昭心里很是嫉妒,面上也起了酸楚之意:
“我能,但是你为什么对章敬言这么好,比对我还好。在你心里,是不是爱他比我要多?”
哎,都不是一样的感情,这两者怎么能比较呢,也不知道顾昭在比较什么。
不跟他说清楚,只怕他以后一直会多想,总是会对章慎保持敌意。
祝青瑜伸出手,把他因为不开心而耷拉下来的嘴角提上去,回道:
“当初敬言和我成亲,是为了给我一个已婚的身份做庇佑,是他的好心。敬言写了告发赵士元的假账本,也是因为赵士元想娶我做他的姨太太,敬言为了扳倒他,保护我,甚至为此才有了这一场牢狱之灾。敬言对我而言,是至亲之人。你能明白么?守明。”
顾昭不仅明白,甚至有些被震撼到了,以至于就这样看着祝青瑜,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章慎为什么做假账本,实际上他未曾关心过,但没想到,竟是为了她。
顾昭如今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祝青瑜当初会如此拼尽全力,付出一切去救章敬言,不是因夫妻之情爱,而是因为她自觉亏欠,因为章敬言也曾这般为她付出一切。
两人正说着话,谢泽鬼鬼祟祟地出现在门口,甚至还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
“嗯,那个,我说,温大将军和大长公主来了,在诊室等着,好一会儿了,再让人等着,不太好吧。”
温大将军和大长公主同时驾到,只怕是有大事,祝青瑜和顾昭一时也顾不上再谈这些儿女私情,忙往诊室而去。
到了诊室,温大将军果然有正事来找顾昭,拿了份折子出来:
“顾大人,此次九峰山大捷,需报于朝廷,咱们一起看一看,这个折子怎么写,这几日就八百里加急,尽快把折子呈上去为妥。”
大长公主则是特意来找祝青瑜的,甚至找了个地方,单独跟祝青瑜说话,问道:
“祝大人,此次时疫若平,往后你可有什么打算?太医院如今院使之职空缺,你若有意,我可为你举荐。”
虽然太医院院使已经是太医院最高的长官,但是经历了此次给皇上诊病,祝青瑜对宫廷斗争实在是初见就已厌倦,更是对太医院院使之职一点兴趣都没有。
因此祝青瑜答道:
“多谢殿下为我打算,但在太医院,侍奉达官贵人,实在非我所愿。我听闻朝廷在推行惠医寺,若有可能,若能进惠医寺,悬壶济世,惠及民间,让百姓花二十文钱就能看上病,倒是我的心愿。”
大长公主颔首:
“祝大人是心有大愿之人,又对北疆有恩,本宫钦佩之至,愿助大人一臂之力,只不知,惠医寺中,祝大人相中了哪个职位?”
讲到这个,对升官的门道,祝青瑜不太懂,就有些犹豫:
“我现在是六品,假设我要做五品的寺丞,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呢?连跳两级,是不是不太行?”
大长公主笑了:
“是不太行,区区寺丞,处处受制于上官,如何能实现祝大人心中所愿?祝大人既有救驾之功,又有平疫之功,放眼望去,天下医者,何人能及你半分?祝大人还是不要妄自菲薄,依本宫看,三品惠医寺卿,方与祝大人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