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昭没回答。
他慢慢看了沈如许一眼,那目光依然没什么内容,语气也毫无起伏波澜,“她在爷爷那里?”
沈如许点头:“对。”
沈之昭没有做声。
他从来都是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在沈如许有记忆里面,他哥哥不是挂着淡淡地笑,就是一副面无表情,沉默寡言的样子。
任谁都猜不透他的心思。
但好歹和大哥斗智斗勇了这么久。
沈如许足够了解他,弯了弯眼睛,嘴角翘起来,抬起手,轻巧地挥了挥,像在和朋友告别。
“那么——”
少年的声音拉得长长的,带着点得逞的小得意。
“妹妹就交给你了。”
“回见,大哥。”
沈闻祂耐着性子等到沈如许走过来,抓住他便追问:“他这是同意了吗?”
“对。”沈如许笃定。
沈寻:“可他都没说话。”
“放心好了,他就那种性格,谁死了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天塌下来都没他的事情重要,每一步都要规划好,跟有毒一样。”
“我刚才的话,他要是没兴趣,早就不会留下来听我多嘴了。”
沈衣这点小问题,只要沈之昭同意了,那就万事大吉。
“我要回家看妹妹。”沈寻说。
他这里的家,指的自然是沈家。
“没问题哦,我可以带你回去。”沈如许伸出手把他头发弄乱。
沈寻飞快偏过头,躲开那只手,动作不大,但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随后,他慢吞吞将乱糟糟的脑袋捋顺,像是只认真舔毛的猫。
这样就不怕看到小衣以后被说像是流浪汉了。
“你呢?”摸弟弟的头不成,沈如许收回手,转向沈闻祂,语带揶揄,“你应该也要回去吧?毕竟你看上去……”
他轻笑出声,眼底闪着促狭的光,“真的好着急啊弟弟。”
“爷爷那边又不吃人,有必要这么不安吗?”
沈如许音调散漫,“我算是明白大哥为什么专门敲打你了,你真的对她有点太上心了。”
沈闻祂抬起眼皮,冷冷看了他一眼:“比起关心我这点微不足道的问题,你那几个没用的朋友才该被早点解决,不然你早晚有一天因为他们的问题出事。”
沈如许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眉眼弯弯,“我不信。”
“我们认识很久了。”
所以说,沈如许有时候又还蛮天真的。
认识久就代表完全可信任了吗?
“那我们以后可以等着看。”沈闻祂冷笑。
……
沈之昭换下实验服,低头整理着上身穿着,睫毛压下,眼眸空茫像是隔了一层薄雾般毫无聚焦点。
对于沈如许刚才的一番话,说半点不在意。
那一定是假的。
童年两段记忆的缺失,让他始终耿耿于怀。
一次是八岁那年。
他被丢到了岛上,家里所有孩子都经历过的筛选逃杀。
沈之昭隐约记得,那一次醒来时候,他们告诉他,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都死了。
他赢了。
可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那段记忆像被人用橡皮擦用力擦过,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痕迹,让他整个人格外的空茫,了无生趣。
第二次是九岁那年。
那是他幼时唯一一次外出,接触外界。
不过,说是外出,还是起始于一场绑架。
他还是活下来了。
然而那段记忆依旧是空白的。
他不知道与谁去说。
两次的经历,让他很长一段时间浑浑噩噩。
像被困在浓雾里,走不出去,也看不清来路。
幼时尚且不太懂事,情绪容易崩溃。
长大后,他逐渐性格变得内敛,从容,温和。
学会在任何人面前都不动声色。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温和下是空的,那从容下是虚的,那不动声色下,是一大片他自己都看不清的混沌。
沈之昭找到很多和照片上相似的人。
但都不是。
说到底,那女孩或许没什么特殊的,只是一段缺失的记忆中的一员而已。
或许也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可。
这些脑海中的百转千回,最终还是诚实的汇成一个念头。
他想见她。
……
在沈家住了近一个月时间,沈衣彻底体会到了传说中黑道杀手世家的恐怖。
沈衣每次和父母通电话时,手机那头温雅都在向她反复确认:“宝贝,你需要武力援助吗?”
沈衣坚定拒绝了母亲的好心想要救援的举动。
她相信她可以适应。
自打从射击场回来之后,家里各种训练接踵而至。
射击、格斗、体能、野外生存……课程排得满满当当,从早到晚不带停的。
别说打游戏了,她每天只能在晚上临睡前上线十几分钟,跟两个网络朋友匆匆聊几句,就得恋恋不舍地道别。
“对不起,我现在要上课了。”
“你最近这么忙吗?”男生奇怪:“你们学校不是停学休整吗?你上什么课?私人课程?你家不会真是什么豪门吧。”
沈衣:“我在上射击课。”
对面沉默了两秒。
“……哈?”
“后续他们好像还打算把我丢到一个岛上,让我一个人荒野求生。”沈衣继续说。
对面彻底沉默了。
半晌,另一个女生情不自禁干笑了声:“哈哈,你可真会开玩笑啊衣衣,你这小朋友是电视机看多了么?”
沈衣也觉得自己这番话听上去像是有毛病。
她看了看时间,没有和她争论的意思,打完招呼后就快速下线了。
今天照例上完了射击课程,沈老先生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她回去休息,而是将她留在了书房。
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沈衣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
沈老先生正打量她,那目光不重,“你今年六岁对吗?”
“嗯,”沈衣点头,提到年龄就忍不住有点高兴,“快七岁啦。”
再过两个月,她就满七岁了。
“这样啊……”他不懂她的高兴点在哪里,但看这小丫头眉眼弯弯一高兴时小腿就忍不住晃的模样,眼里也掠过点笑,“你们八岁会有一场筛选逃杀游戏,你想参与吗?”
沈衣愣了一下。
逃杀游戏。
四哥也跟她提过,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什么寻常事。
他说那是沈家每个孩子都要经历的,是一场洗礼,也是一次筛选。
可是,这种活动,她也要参加吗???
而且,才八岁而已,这个逃杀游戏难道就没有未成年防沉迷系统的吗?为什么小孩满八岁就可以?不科学。
“我哥哥也会去吗?”沈衣想了一圈,问。
“他比你早一年。但你七岁时候可以和他一起参加。”
总归七岁和八岁也没差多少。
沈衣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那我会死吗?”
沈老先生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笑意。
“看你的本事。”他说,“不需要害怕,不可能真的让你们死了。”
“全程都会有人看着,如果真的到生死关头,会有人把你们带出去。”
“胜利条件是什么呢?要所有人都杀光吗?”听着有点像是刺激战场。
“不,也没必要。”沈老先生摇摇头,“不过通常是这样,你不努力淘汰杀了其他人,他们也会解决你的。”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像在回忆什么。
“进去后,会有人衡量你们在里面的表现。如果达标,就算没有活到最后,也会被提前带出来。”
而那些胆小的,能力不足的,在游戏里畏畏缩缩不敢动手的——
通常都是被放弃的废物。
“可三哥是怎么赢的?他以前连我都打不过。”
“他?”沈老先生提起这个孩子,语气都变得柔和了几分,“他是你们几个孩子里面,算是最下得去手的一个,你进去后不管是用什么手段都被允许,只要能够活下来,示弱,还是背刺,亦或者出卖队友都没关系。”
这几个孩子里,沈闻祂思维才是最灵活的,他傲慢取决于自身的身份,当在那种求生的环境当中,他能快速摒弃掉那些乱七八糟的习惯,示弱,下黑手,并且还偷偷摸摸藏了枪。
阴的要死,还能说会道,这就导致,一场逃杀游戏局面,最后被他搞得更像是狼人杀。
试问谁会怀疑一个毫无威胁性病恹恹的小男孩呢?
各种挑拨离间、暗地里搞事情。
他也从不在一个队伍多待,搞完事情就跑路,选择其他队伍。
快要结束时最后也是有孩子怀疑到他身上的。
可最后全被他开枪送走了。
弱鸡也有弱鸡的获胜办法。
沈衣看着老爷子听到三哥就一脸满意的神色,默默抿嘴。
再次对这个三哥的无耻阴险有了新认知。
“他虽然没你厉害,进去却是实实在在赢了的,” 沈老先生笑笑,“而你能下得去手杀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