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龙在基地的房间里,坐了一夜。
窗外是模拟的星空,那些光点按照真实的位置排列,猎户座在东南方向,参宿四暗红色的光芒微弱却固执。他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李淳风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关于自己,而是关于别人。
“倭国人学校……”他的声音那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四十多年了……有些人……去向成迷……”
杨天龙当时没来得及问清楚。他抱着李淳风渐冷的身子,只来得及听这些破碎的词句。
“他们……通过间谍……用贪官帮忙……办了中国国籍……假的家世……进体制……定时炸弹……”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眼睛闭上了。
杨天龙把这些话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心上。
天亮的时候,他起身,走向廖志远的办公室。
廖志远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笔。
“睡不着?”
杨天龙摇头:“李淳风死前说了一些事。”
他把那些话复述了一遍。廖志远听着,眉头渐渐皱紧。
“倭国人学校……”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这个线索,我们之前留意过,但没深挖。四十多年来,倭国在华国各地办了十几所倭国人学校,名义上是为在华倭国子女提供教育,但毕业生里确实有不少‘留在华国’的。”
杨天龙说:“李淳风在执行任务时无意中得知,这些人中的一部分,通过潜伏间谍和腐败官员的帮助,伪造了华国籍贯和家世,参加高考、公务员考试,进入了体制内。”
廖志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我是廖志远。有紧急情况,需要启动‘清源’程序。”
他简要说了情况,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句:“收到。”
放下电话,廖志远看向杨天龙:“这件事会上报给更高层面处理。不是我们518局的职责范围,但我们会跟进。”
杨天龙点头。
“还有别的事吗?”
杨天龙摇头,转身要走。
“等等。”廖志远叫住他,“李淳风的事,你怎么想?”
杨天龙停住脚步,背对着他。
“他想活。”他说,“他一直到死,才真正开始活。”
廖志远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没有再说。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模拟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真的阳光一样温暖。
但廖志远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温暖了。
三天后,一队穿着便装的人来到基地。
他们来自一个杨天龙不知道的部门,没有徽章,没有标识,只说了一个代号:“清源”。
廖志远把整理好的资料交给为首的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灰白,眼神锐利。
“这是李淳风生前透露的全部线索,加上我们初步调查的一些情况。”廖志远说,“涉及全国的倭国人学校,时间跨度四十多年,涉及的人数需要进一步精准核实。”
女人接过资料,翻了翻,然后抬头:“这些人很多已经进入体制,有的可能已经在关键岗位。”
“对。”
“我们会一个一个挖出来。”女人的声音平静,但平静里有刀锋,“不管他们藏得多深。”
她看向杨天龙,点了点头:“谢谢你。也谢谢那个牺牲的年轻人。”
杨天龙没说话。
女人带着人离开了。基地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林石生走过来,站在杨天龙身边。
“她会做到的。”林石生说,“那个部门,专门处理这种事。”
杨天龙问:“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林石生看向远方,目光像是穿透了岩层,看到了星空。
“我们继续我们的工作。”他说,“蓝影族的事,还没有结束。”
518局地下会议室。
投影屏幕上显示着银河系的立体图像,四千亿颗恒星如沙粒般散布。画面拉远,银河系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周围是无数其他星系。
“银河系有超过四千亿颗恒星。”林石生指着屏幕,“而银河系只是宇宙中两万亿个星系里的一个。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韦城坐在椅子上,左臂还缠着绷带:“意味着很大。”
“意味着大到超出人类想象。”林石生放大一个区域,“就算蓝影族掌握了瞬间抵达的技术,可以在极短时间内穿越银河系,他们找到地球的概率也微乎其微。因为地球太普通了,就是一颗普通的黄矮星,以每秒六百三十公里的速度在银河系里奔跑,像一粒尘埃在风暴中翻滚。”
张涛问:“那归墟发出的信号呢?我们不是检测到了吗?”
林石生调出另一组数据:“信号确实存在。但你们注意它的传播方式,它不是连续的电磁波,而是量子态的信息脉冲。这种传播方式,理论上可以无视距离,但有一个前提:接收端必须和发送端处于同一个宇宙。”
杨天龙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信号不是发给这个宇宙的。”林石生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它是发给平行宇宙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韦城问:“平行宇宙?真的存在?”
林石生点头:“根据蓝影族留下的资料,他们早就发现了平行宇宙的存在,并且掌握了有限的跨维度通信技术。我认为归墟节点的真正作用,不是召唤这个宇宙的蓝影族,而是向某个特定的平行宇宙发送信号。”
他调出那个环状结构的图像,从太空拍摄的,那个诡异的门。
“我们之前以为,通道另一端是蓝影族母星。但现在看来,可能是另一个平行宇宙中的蓝影族,或者是别的什么。”
杨天龙盯着那个图像,心口的星核碎片轻轻跳动。
“那他们为什么发信号?”
林石生摇头:“不知道。可能是求救,可能是宣战,也可能是……邀请。”
廖志远一直没说话,这时开口:“不管是什么,我们必须做好准备。林老,继续研究蓝影族资料,争取破译更多信息。韦城、张涛,养伤的同时,加强训练。杨天龙。”他看着杨天龙:“你继续参悟星核。如果通道另一端真的有什么要过来,你可能是我们唯一的防线。”
杨天龙点头。
会议结束,人陆续离开。
杨天龙最后一个走。他站在投影屏幕前,看着那个遥远的星系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
四千亿颗恒星。两万亿个星系。
宇宙这么大。
而他,只是一个在银泉河边长大、爱吃烧烤、曾被科长刁难的普通公务员。
现在要守护这颗尘埃般的星球。
他想起李淳风。
那个活了二十三年,从没真正活过的人。
宇宙这么大,时间这么长。一个人,一辈子,算什么呢?
但他也想起李淳风最后那个笑容。
那笑容告诉他:就算只有一天,就算只有一小时,就算只有一分钟,只要是自己选的,就值得。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模拟的阳光正暖。
又过了一周。
杨天龙每天在薪火之间参悟,同步率缓慢提升到91%。他能感知到的信息越来越多,有些是关于蓝影族历史的,有些是关于星核制造的,还有一些模糊的画面。
画面里,有一个巨大的环状结构,和太空中拍到的一样。但那个结构是完整的、运转的,表面流动着银色的光。环的中央,很黑暗,是陌生的星辰,陌生的行星,陌生的,生命。
他看不清。每次试图聚焦,画面就会消失。
林石生说,那是平行宇宙的投影。
“你的印记在尝试跨维度连接。”林石生看着数据,“但你的身体还承受不了。慢慢来。”
晚上,韦城来找杨天龙。
两个人坐在基地的天台,这不是真的天台,是模拟出来的,但可以看到“夜空”。那些星星和真实的一样,因为数据来自真实的星图。
“还在想李淳风?”韦城递给他一罐啤酒。
杨天龙接过,喝了一口。
“他说他第一次自己选,选了就死了。”杨天龙说,“我在想,如果换作我,我会怎么选。”
韦城沉默了一下:“你没得选。星核在你身体里,你只能走下去。”
“我知道。但走下去之后呢?走到哪儿?”
韦城看着星空:“不知道。但走一步算一步。我师父当年也说过,墨家的路,两千年来没人走通过,但他还是要走。”
他喝了口酒:“后来他死了。死之前跟我说,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兼爱。爱世人,爱自己,爱这条路。”
杨天龙转头看他:“你爱这条路吗?”
韦城想了想:“以前不爱。太累,太孤独。但现在……”他笑了,“现在有你们,还行。”
两个人碰了碰啤酒罐,在模拟的星空下,喝了一口。
风是模拟的,但凉意是真的。
杨天龙忽然问:“你说,蓝影族为什么选地球?”
韦城摇头:“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地球普通?也许是因为这里刚好有能和他们共鸣的人?也许……只是随机。”
“随机。”杨天龙重复这个词,“四千亿颗恒星,两万亿个星系,随机选到我们。”
“对。随机。”韦城看着他,“但选了就是选了。就像你,随机成了公务员,随机遇到我们,随机被星核选中。没什么道理,但就是发生了。”
杨天龙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说:“李淳风也是随机的。随机出生,随机被利用,随机遇见我,随机死。”
韦城点头:“对。但他在随机里,选了一次。”
杨天龙又喝了一口酒。
酒有点苦,但苦里带着麦芽的香。
他看着星空,看着那些遥远的、不可能到达的光点。
宇宙这么大,时间这么长。
但此刻,此刻是真的。
风是真的,酒是真的,身边这个人是真的。
第二天,杨天龙照常去薪火之间参悟。
星核的信息还在流淌,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他开始能分辨出环状结构背后的星系,那些星辰的排列,和银河系完全不同。
那是一个平行的宇宙。
在那个宇宙里,也许有另一个地球,另一个杨天龙,另一个李淳风。
也许那个李淳风,活得很好。
参悟结束,他走出房间。
林石生在外面等他,脸色凝重。
“归墟节点有变化。”林石生说,“稳定度开始上升,但很缓慢。按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后会达到60%。”
“三个月?”
“对。但我们不知道60%会发生什么。可能是通道半开,也可能是别的。”
杨天龙点头:“我需要做什么?”
林石生看着他:“继续参悟。争取在三个月内,把同步率提升到95%以上。那样的话,如果通道真的打开,你能和它建立直接连接,也许可以控制它,也许可以关闭它。”
杨天龙想了想,问:“如果控制不了呢?”
林石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那就看你的选择了。”
杨天龙笑了:“我明白了。”
他转身,走回薪火之间。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林石生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能量嗡鸣。
那是星核的声音,也是杨天龙的声音。
两个声音,正在慢慢融合。
像两条河,汇入同一片海。
像两个魂,找到同一个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