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青屏山上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天盖得严严实实。山上的树在夜风里沙沙响,虫子叫得热闹,不知道山顶正在出事。
宋渊从东面上山。正路在北面,对着清虚观山门,那是主阵眼的位置,看守最严。
东面有一条砍柴的小道,窄得只能侧身走,两边全是荆棘灌木,枝条刮在衣服上刺啦刺啦响。
爬到半山腰,他看见了那棵老槐树。
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少说活了几百年。树冠在夜色里像一团黑色的云,枝丫伸出去老远,最低的一根离地不到一人高。
阵眼就在树根下面。
宋渊蹲在灌木丛里用镇石之力扫了一圈。阵眼是一块埋在土里的石碑,一尺见方,上面刻着符文,微弱的光从土层底下透出来。
周围十丈没人,副阵眼不设人守,长老会把人手集中在了主阵眼和观内。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石碑上的土扒开。符文露出来了,确实是白衣门的路数,但被人改过,原来的线条上叠了更粗糙的笔画,像在人家写好的文章上面乱涂乱画。
长老会的手艺。偷了白衣门的底子,功力又不到家,改得不伦不类。
他把手按上去,镇石之力灌入石碑。
符文挣扎了一下,那些叠加上去的粗糙笔画试着反抗,但在九种属性的正气面前,就像薄冰碰上热水。两秒不到,符文炸裂,石碑从中间裂成两半。
东面,破了。
几乎同一时刻,南面传来一阵波动——周雪晴动手了。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点,效果一样:南面的阵眼也碎了。
阵法的反应来得很快。整座青屏山上笼着的那层压迫感猛地抖了一下,像绷紧的网被剪了两根线。残余的力量开始往西面和北面的阵眼集中,网收紧了,漏洞也出来了。
山顶方向传来喊声,显然是有人发现了。
宋渊没停。他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沿山脊线往北跑。脚下碎石哗哗响,树枝抽在脸上顾不得了。
跑了不到两分钟,清虚观的轮廓出来了。
道观在山顶一片平地上,围墙不高,灰砖黑瓦,山门朝北。
山门正对面五丈远的地方立着一座照壁,砖砌的,上面雕着太极八卦图,年头不短了,砖缝里长着草。
照壁前面站着两个人。黑衣蒙面,各执一把短刀,听到了动静正朝东面张望,背对着宋渊。
周雪晴已经到了位置。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照壁侧面,藏在一丛灌木后头。腿还瘸着,辟邪刃已经出鞘,刀身涂了锅底灰,一点光都不反。
宋渊从山脊线上方绕过来,在照壁背面十丈远的地方停住。
没急着冲,他在等陆青那边动手。
等了半分钟,西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照壁前面两个看守立刻转向西面,一个拔腿要跑过去,另一个拉住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就在他俩犹豫的那两秒。
宋渊动了,抽出剑鞘,连鞘一拍,拍在最近那个人后脑勺上。那人闷哼一声腿一软,被宋渊一把扶住搁在了地上。
第二个反应过来了,短刀横着劈过来。
宋渊侧身让过刀锋,左手扣住手腕往外一拧,关节“咔”的一声脆响,短刀落地,那人疼得弯下腰。宋渊膝盖一顶,正顶在胃上,人直接蜷成了虾米。
两个人,三秒不到。
周雪晴从灌木丛里出来,辟邪刃在手,帮他用那两人自己的腰带把手脚绑了。
宋渊蹲到照壁前面拆砖。砖块松动得很,用手就能掰。长老会埋阵眼的时候拆过一回,重新砌的时候没用灰浆。
三层砖拆掉,露出一块圆形石盘。比东面那个阵眼大得多,面盆大小,上面的符文密密麻麻,亮度也比东面那块强出几倍。
至于原因嘛,三个副阵眼碎了两个,所有残余的力量都往这里集中了。
这里是主阵眼。
宋渊深吸一口气,双手按上去,镇石之力涌入石盘。
符文在他掌心下拼命挣扎,整块石盘都在震,嗡嗡声越来越大。那些被长老会改过的粗糙笔画有了三个阵眼的力量加持,怎么冲都冲不碎。
宋渊加大输出。九种属性的镇石之力全压上去,像九条河汇成一股,往石盘里灌。符文一道一道崩裂,每崩一道就发出一声尖锐的碎裂声。
石盘裂了一半时,他丹田深处那团东西忽然膨胀起来,和九种属性的力量搅在了一起。
宋渊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劲,但已经来不及收了。
掌心的力量突然暴涨,石盘上的符文扛不住了,一瞬间全部炸裂,石盘从中间断成两截,碎石飞溅,照壁被震裂了一条缝。
主阵眼碎了,笼罩青屏山的封锁阵,散了。
那股压在山上的东西,像雾一样被风吹散了。空气骤然通透,连虫鸣都响亮了几分。
宋渊没有松气,他的手在抖。
那股原始之力冲出来之后没有缩回去,它还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和镇石之力搅在一起。
经脉鼓胀,丹田烫得像烧着了一块炭。他偏过头,一口血吐在照壁的碎砖上。
“宋渊!”周雪晴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他摆了摆手:“没事。”
话刚说完,山顶清虚观里传来了打斗声。阵法一散,观里被困的人感觉到了,开始往外冲。长老会剩下的人前后被夹,堵不住了。
宋渊撑着照壁站起来。原始之力还在经脉里乱窜,被镇石之力压制住了大半,短时间内不会再爆。
但陆青说得对,它在跟镇石之力抢地盘。
今晚是第一次失控。下一次,他不一定压得住。
观里的打斗没有持续太久。
没了阵法加持,长老会那几个人就是散兵游勇。清虚观的人被困了两天,憋了一肚子火,阵法一散就冲出来了,以多打少,不到一刻钟就把局面收拾干净。
宋渊站在山门外面,没进去。
他靠着照壁,等那股原始之力彻底安静下来。山下暗处,他看见了一个灰色的身影。
陆青站在老樟树底下,拂尘抱在怀里,远远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说好在山下等,他没等宋渊来找他,他在等宋渊自己想清楚。
渡魂引就在清虚观底下。
是封回去,还是挖出来?
宋渊抹了一把嘴角残留的血迹,看着清虚观的山门。门里面传来纷杂的人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清虚观里一片狼藉,山门的门板被踹掉了一扇,铜钉散了一地。
院子里的香炉被掀翻了,三根铜腿朝天,炉灰洒满地面。照壁前的石板路裂了好几道缝,碎砖断木横七竖八堆着。
赵国强站在正殿台阶上,左臂吊着绷带,脸上几道擦伤,灰头土脸的。看到宋渊从山门走进来,他眼圈红了一下但忍住了,快步迎上来,在宋渊肩膀上拍了一把,手劲比平时重。
“活着就好,你那边怎么样?”
“回头再说。”宋渊扫了一眼院子。
长老会的人已经被制住了,五个,全捆在正殿廊柱底下。
清虚观自己也有伤的,几个年轻弟子在偏殿处理伤口,一个老道士坐在台阶上抽旱烟,腿上缠着浸血的布条,脸色不好但精神还行。
“围了两天。”赵国强说,“没硬攻,就用阵法把山封死了。里面出不去,信号也打不出去。我趁换岗的空隙发了那条短信,之后就断了。”
“他们想要什么?”
赵国强摇头:“没开口提过条件,就围着。”
围两天不攻不谈,只封死进出。不像是要灭掉清虚观,更像是在等什么。
宋渊正想往下问,脚底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咚。”
像有人在几十丈深的地方敲了一下鼓,整个院子微微晃了一下,香炉里剩余的香灰簌簌往下落。
赵国强脸色一变:“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