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命名的时刻
2005年4月15日,星期五,下午三点。
陈默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已经修改了十七遍的文档标题,手指在删除键和字母键之间悬停了整整一分钟。文档内容早已完成——是他过去三个月系统整理升级后投资体系的完整阐述,一万两千字,包括理论框架、数学模型、回测数据和实战案例。
现在卡在最后一步:该给这个体系起什么名字。
最初的标题是《基于多因子模型的A股投资体系构建与实证研究》,学术气十足,但冰冷乏味。后来改成《“趋势+价值+成长+风控”四位一体投资体系》,准确但啰嗦。再后来尝试过《中国式价值投资体系》,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的体系已经超越了单纯的价值投资范畴。
窗外的深圳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工作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雨滴拍打窗户的声音。那盆绿萝在窗台上静静地绿着,叶片上沾了些雨珠,在室内光线下泛着微光。
陈默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书架上除了投资经典,还有几本沈清如从北京寄来的书:费孝通的《乡土中国》,吴晓波的《激荡三十年》,甚至还有一本《诗经》。她说:“投资到最后是理解人性,理解社会,理解文化。这些书可能比财务报表更有用。”
他的目光落在一本笔记上——那是沈清如去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皮质封面,内页是她手抄的一些句子。他翻开,看到其中一页: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道德经》
下面是她娟秀的批注:“真正的智慧往往静默,真正的力量常常无形。投资亦如是,不必喧嚣,只需洞见。”
陈默心中一动。
他的体系,追求的正是这种“静默的洞见”——在市场喧嚣时保持冷静,在数据纷繁中看到本质,在人性贪婪与恐惧间找到平衡。不是预测市场的巫师,不是追逐热点的猎手,而是理解规律、尊重概率、保持纪律的观察者和参与者。
那么,名字应该体现这种精神。
他回到电脑前,删掉了冗长的标题,在空白文档上敲下两个字:
默清
敲完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默”是他的名字,“清”是沈清如的名字。组合在一起,字面意思是“沉默清澈”,引申为“于沉默寂静中厘清价值”——这正是他投资哲学的核心:在市场噪音中保持沉默,在复杂信息中厘清本质。
更重要的是,这个体系从萌芽到成型,沈清如始终是最重要的支持者、讨论者、批评者和完善者。没有她在宏观和政策层面的洞见,没有她提供的宝贵资料和研究思路,这个体系不可能进化到今天的样子。
这个名字,既是对两人合作的纪念,也是对她贡献的致敬。
但……她会同意吗?
陈默拿起手机,找到沈清如的号码,却迟迟没有拨出。距离她回国还有两周,现在她在纽约应该是凌晨三点。不合适。
他放下手机,在文档里继续写副标题:
“默清”基本面量化选股模型框架(初版)
然后开始写摘要:
本文提出了一套适用于A股市场的多因子量化选股模型框架,命名为“默清模型”。该框架融合了价值投资、成长投资、趋势跟踪和风险管理四大核心理念,通过八个维度、三十七个量化指标,对上市公司进行全面评估。模型强调“在沉默中厘清价值”,旨在帮助投资者在市场噪音中识别真正具有长期投资价值的标的。本文详细阐述了模型的理论基础、指标体系、权重设计、回测结果及应用建议。
写完摘要,陈默把文档保存,发到了沈清如的邮箱。在邮件正文里,他写道:
清如:
附件是我整理的体系完整文档,准备投稿到《金融研究》网络版。想请你帮忙润色,特别是宏观和政策分析部分。
另外,我擅自用“默清”命名了这个体系。如果你觉得不妥,或有更好的建议,请直接告诉我。
陈默
点击发送。
邮件发出后,陈默感到一种奇异的紧张——像是交出了一份重要的答卷,等待老师的批阅。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
雨还在下,车公庙的街道湿漉漉的。楼下便利店的红白招牌在雨幕中显得格外醒目,偶尔有撑着伞的行人匆匆走过。这座城市的节奏从不因天气放缓。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陈默掏出来看,竟然是沈清如的短信——纽约凌晨三点,她居然还没睡?
“邮件收到。标题看到,先回复这个:名字很好,我喜欢。‘默清’,沉默中清晰,很贴切。”
陈默的心落回实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你那边几点了?还没休息?”他回复。
“在赶一篇关于美联储加息的稿子,明天要交。看到你的邮件就点开了。”沈清如回复很快,“文档我粗看了一遍,框架很完整,数据扎实。但理论阐述部分可以更精炼,有些地方太技术化,普通读者可能看不懂。”
“那请你帮忙修改。”
“好。我明天抽时间看。你先睡吧,国内很晚了。”
“你也是,早点休息。”
放下手机,陈默感到一种温暖的充实感。那种被理解、被支持的感觉,在孤独的研究道路上,像暗夜里的灯。
二、论文的打磨
接下来的一周,陈默和沈清如开始了密集的邮件往来。
沈清如的修改细致而专业。她不是简单地改几个词,而是从读者角度重新思考文章的逻辑和表达。
4月16日,邮件一:
“第一部分‘研究背景’可以压缩,直接点出A股市场的特殊性——政策影响大、散户占比高、信息不对称严重。这是你模型的出发点。”
4月17日,邮件二:
“宏观因子部分,你引用了太多数据图表,核心思想反而不突出。建议保留关键图表,用文字说明这些指标如何影响市场,以及你如何将它们量化纳入模型。”
4月18日,邮件三:
“公司治理评分这部分很有创新,但解释得太技术。可以加一个小案例,比如用你的模型分析某家公司,展示如何通过治理指标发现潜在风险。”
4月19日,邮件四:
“回测结果展示得很好,但要注意避免‘过度拟合’的嫌疑。应该诚实地讨论模型的局限,比如在极端市场环境下可能失效,或者对某些行业不适用。”
陈默按照她的建议一一修改。每天工作到深夜,第二天早上就能收到她的新反馈。两人隔着十二小时的时差,却像在同一间办公室协作。
这种合作是高效的,也是愉悦的。陈默发现,沈清如不仅懂宏观、懂政策,对文字和逻辑的把握也极其精准。她的修改总是能让文章更清晰、更有力。
4月20日,沈清如发来一段很长的邮件:
“陈默,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的模型本质上是在做什么?
“它不是在预测股价——没有模型能做到这一点。它是在做‘概率评估’:基于历史数据和现实信息,判断一家公司未来表现好于市场的概率有多大。
“这就像气象预报。预报说明天降雨概率70%,不是说明天一定会下雨,而是说基于当前的气象数据,下雨的可能性很大。聪明的出行者会根据这个概率决定是否带伞。
“你的模型就是在做资本市场的‘气象预报’。它告诉投资者:基于当前的财务数据、行业趋势、宏观环境、治理状况,这家公司未来跑赢市场的概率有多大。
“这个类比,或许可以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模型的本质。建议你在‘模型哲学’部分加入这个比喻。”
陈默读完,拍案叫绝。
是的,这就是他一直在做但没能精准表达的东西。投资不是算命,是概率游戏。模型的作用不是给出确切的答案,而是提高获胜的概率。
他在文档里加入了这段话,并引申开去:
“默清模型不承诺任何确定的收益,它只提供基于历史数据和逻辑推理的概率判断。投资者需要做的是:第一,理解模型的逻辑和局限;第二,根据自己的风险承受能力决定仓位;第三,保持纪律,不被短期市场情绪干扰。这三者结合,才能在长期中获得超越市场的回报。”
写完后,他发给沈清如。
4月21日,沈清如回复:
“完美。这就是我想说的。文章现在既有技术深度,又有哲学高度。可以投稿了。”
陈默看着这封邮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周的高强度协作,终于有了成果。文档从一万两千字精简到九千字,但思想更清晰,逻辑更严密,可读性也大大增强。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对自己体系的理解也更深了。有些东西,只有在试图向别人解释时,才会真正想明白。
他打开《金融研究》的投稿系统——这是一家国内顶尖金融学术期刊,最近开设了网络版,接受篇幅较短、时效性较强的研究文章。虽然不是纸质版那种传统学术权威,但在业内已经开始有影响力。
填写作者信息时,陈默犹豫了一下。
第一作者当然是他。第二作者呢?沈清如提供了关键思路、修改了全文、甚至贡献了核心比喻,理应作为合著者。
他给沈清如发邮件:“投稿需要作者信息,我想把你列为第二作者。你同意吗?”
半小时后,回复来了:“不用。这是你的体系,你的研究。我的帮助只是朋友间的支持。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可以在致谢部分提一下。”
陈默看着这行字,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沈清如的性格——认真,低调,不愿居功。但这样对她不公平。
他想了想,在作者栏填上:陈默¹,沈清如²
然后在脚注里写明:
“¹ 本文通讯作者,深圳默石投资研究工作室。
² 本文在宏观分析和文字润色方面得到沈清如女士的重要帮助,特此致谢。沈女士供职于北京某政策研究机构,文章观点仅代表作者个人。”
这样既尊重了她的意愿,又如实反映了她的贡献。
上传文档,填写摘要和关键词,点击提交。
页面显示:“投稿成功,稿件编号JR20250415007。审稿周期通常为4-6周,请耐心等待。”
关掉网页,陈默感到一种奇异的空虚——像是完成了一场漫长的考试,既轻松又怅然若失。
窗外天色已暗,雨不知何时停了。街道上的积水倒映着路灯的光,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远处,深圳湾大桥的灯光在夜雾中若隐若现。
手机响了。是沈清如打来的越洋电话。
“投稿了?”她问。
“刚提交。”陈默说,“我把你列为第二作者,但在脚注里说明了你只是提供帮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其实真的不用……”
“这是你应该得的。”陈默坚持,“没有你,这篇文章不会是这个样子。”
沈清如轻轻笑了。“好吧。那……预祝发表成功。”
“谢谢。”
短暂的沉默。电话里能听到纽约街头的车流声,还有隐约的警笛声。
“陈默,”沈清如忽然说,“你知道吗,在美国,很多学术合作最后都变成了正式的合作伙伴关系,甚至合伙开公司。”
“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等这篇论文发表了,等我的访问学者项目结束了,也许我们可以考虑更正式的合作。”沈清如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你擅长模型构建和投资实战,我擅长宏观政策研究和文字表达。我们可以互补。”
陈默的心跳加快了。“你是说……一起做研究?还是……”
“都可以。”沈清如说,“具体形式可以再商量。但我觉得,我们合作的效果,已经证明了1+1>2的可能性。”
“我同意。”陈默说,“等你回国,我们详谈。”
“好。”
挂断电话后,陈默在工作室里走了几圈。情绪很复杂——兴奋,期待,也有一丝不安。
更正式的合作,意味着更深的绑定,更大的责任。不仅仅是理念上的共鸣,更是现实中的利益共享、风险共担。
他准备好了吗?她呢?
走到书架前,他拿起那本沈清如送的皮质笔记本,翻开。扉页上她写着一句话:
“所有伟大的合作,都始于对彼此的信任和对共同事业的信念。”
字迹娟秀,笔画有力。
陈默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
是的,信任和信念。这两样他们都有。那么,为什么不试试呢?
三、等待的焦虑
投稿后的两周,时间突然变得缓慢。
陈默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邮箱,看有没有审稿意见。但收件箱里除了垃圾邮件,就是券商研报和公司公告,没有任何来自《金融研究》编辑部的消息。
他试图用工作来分散注意力——继续完善股改因子模块,跟踪潜在试点公司的动向,分析宏观数据的最新变化。但心思总是不自觉地飘到那篇论文上。
如果被拒稿怎么办?如果审稿人认为模型太简单怎么办?如果文章发表后无人问津怎么办?
这些念头像小虫子,时不时钻出来咬他一口。
更让他焦虑的是市场本身。2005年4月下旬,上证指数在1200点附近反复震荡,成交量持续萎缩。政策面上,关于股权分置改革的讨论越来越多,但具体方案迟迟不落地。市场在希望和怀疑之间摇摆,像一艘失去方向的船。
陈默的实盘账户也表现平平。虽然避免了大幅亏损,但也没有明显的盈利。熊市进入第四年,大多数投资者已经麻木,或者绝望离场。还在市场里坚持的,要么是深度套牢者,要么是像他这样的“死多头”。
4月28日,星期四,下午。
陈默终于收到了《金融研究》编辑部的邮件。心跳瞬间加速,他点开。
不是审稿意见,是一封格式化的邮件:“尊敬的作者,您的稿件(编号JR20250415007)已通过初审,进入外审阶段。外审通常需要2-4周,请耐心等待。”
通过了初审。至少没有被直接拒稿。
陈默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提起了心——外审才是真正的考验。学术期刊的外审专家通常很严格,他们会从理论创新性、方法严谨性、数据可靠性、结论说服力等多个角度挑剔。
他的论文能经得起这种挑剔吗?
手机震动,是沈清如的短信:“收到编辑部邮件了吗?”
“刚收到,通过初审,进入外审。”
“好事。说明编辑认可文章的基本价值。”
“但外审才是难关。”
“相信你的研究。”沈清如回复,“我读了很多金融学术论文,你的文章在实证部分特别扎实,这是优势。”
陈默看着这条短信,焦虑稍微缓解了一些。是的,他的模型或许在理论创新上不算突破,但在实证部分下了大功夫——五年回测数据,三十七项指标,数百家公司样本,结果清晰可见。
这在重视实证的金融学术圈,应该是加分项。
“你那边怎么样?”他问。
“最后一周了,在做结项报告。”沈清如说,“5月8号的飞机回北京。然后在那边处理些事情,大概月中回深圳。”
“到时候我去接你。”
“好。”
放下手机,陈默重新打开那篇论文,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这一次,他试图用外审专家的眼光来审视:理论框架是否自洽?方法是否严谨?数据是否可靠?结论是否不过度解读?
读完后,他觉得文章基本站得住脚。当然,可以挑刺的地方很多——任何研究都有局限。但核心贡献是清晰的:提出了一套适用于A股的综合评估体系,并用历史数据验证了其有效性。
这就够了。学术研究不追求完美,追求的是对知识的边际贡献。
关掉文档,陈默走到窗边。雨后的深圳空气清新,远处的山峦清晰可见。工作室楼下的小餐馆飘出炒菜的香味,下班的人流开始出现。
平凡的一天,但对陈默来说,却可能是一个转折点。
如果论文顺利发表,意味着他的体系得到了学术圈的初步认可。虽然这种认可不代表投资一定能成功,但至少证明了他的思路和方法是严肃的、可讨论的。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和沈清如合作的第一个“结晶”。无论最后结果如何,这个过程本身已经弥足珍贵。
四、发表的喜悦
2005年5月12日,星期四,上午十点。
陈默在去工作室的路上收到了邮件提醒。他站在车公庙地铁站的出口,掏出手机,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
发件人:《金融研究》编辑部
标题:稿件录用通知
正文很简洁:
“尊敬的陈默作者:
您的稿件《‘默清’基本面量化选股模型框架(初版)》(编号JR20250415007)已经通过外审,拟在我刊网络版发表。请于三日内回复确认,并按照附件中的格式要求做最终修改。预计发表时间为5月下旬。”
附件里有外审意见和格式要求。
陈默站在人流熙攘的地铁口,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周围是匆匆走过的上班族,是卖早餐的小贩的吆喝声,是公交车进站的刹车声。但这一切仿佛都隔着一层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录用了。发表了。
他的研究,他的体系,将被正式印刻在学术记录里。虽然只是网络版,虽然可能读者寥寥,但这是一个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最近的一家便利店,买了瓶冰水,一口气喝掉半瓶。冰水顺着喉咙流下,冷却了激动的情绪。
然后他走到路边的花坛边坐下,仔细阅读外审意见。
两份意见,一份来自国内某高校金融系教授,一份来自券商研究所的首席策略师。
教授的评审很学术:“文章构建了一个综合性的选股模型框架,具有一定的理论创新性和实践价值。建议加强对模型理论基础的阐述,明确与现有文献的对话。实证部分数据详实,方法得当,结论可信。”
策略师的评审很务实:“模型设计贴近A股市场实际,指标选择合理,回测结果令人印象深刻。建议增加对模型局限性的讨论,特别是政策变化、市场极端情况下的适用性。另外,如果能有实盘业绩佐证,说服力会更强。”
两份意见都很中肯,没有颠覆性的批评。要求的修改也不难——补充一些理论阐述,增加对局限性的讨论。
陈默回复邮件确认录用,然后快步走向工作室。
一进门,他就打开电脑开始修改。根据外审意见,他在理论部分增加了对Fama-French三因子模型、Carhart四因子模型等经典文献的引用和比较,明确了“默清模型”的定位——不是要推翻经典,而是在A股特定环境下的拓展和应用。
在结论部分,他增加了整整一段关于模型局限性的讨论:
“本模型基于历史数据构建,其有效性建立在‘历史规律在未来仍适用’的假设上。然而,市场环境、经济结构、政策规则都可能发生变化,这些变化可能使模型部分或全部失效。投资者在应用时应注意:第一,持续跟踪模型表现,及时调整;第二,不要过度依赖单一模型,应结合其他分析方法和自身判断;第三,任何模型都只是工具,最终决策责任在投资者自身。”
改完,检查格式,上传。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下午一点。陈默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
他下楼去常去的那家潮汕牛肉店,点了碗牛肉粿条。热腾腾的汤,新鲜的牛肉,Q弹的粿条。他慢慢地吃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满足感。
手机响了,是沈清如。她昨天刚回到北京,正在倒时差。
“我看到邮件了。”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恭喜。”
“谢谢。”陈默说,“没有你的帮助,这篇文章不会有现在的质量。”
“别这么说,核心是你的工作。”沈清如顿了顿,“不过,看到‘默清’这个名字印在学术文章上,感觉确实很奇妙。”
“我也觉得。”陈默说,“像是我们合作的见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陈默,我这边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计划5月18号回深圳。到时候……我们谈谈合作的事?”
“好。”陈默说,“我等你。”
“对了,”沈清如忽然想起什么,“文章发表后,可能会有媒体或者机构来联系你。你做好准备。”
陈默一愣。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准备什么?”
“准备如何向不同的人解释你的模型。”沈清如说,“对学术界,要讲理论创新;对机构投资者,要讲实证效果;对媒体,要讲通俗易懂的故事。每个人关心的点不一样。”
“有道理。”陈默想了想,“那我要准备几个版本的介绍。”
“聪明。”沈清如笑了,“不过别太紧张,顺其自然就好。我相信你能应付。”
挂断电话后,陈默吃完剩下的粿条,结账离开。
走在回工作室的路上,午后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两旁的榕树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深圳的春天来得晚,但终究是来了。
他想起了2000年刚来深圳时,那个迷茫又充满野心的自己。五年过去了,他经历了庄股时代的疯狂与崩盘,经历了熊市的煎熬与反思,经历了体系的构建与迭代。
现在,终于有了一点小小的成果——一篇即将发表的论文,一个初具雏形的体系,一份值得期待的合作。
这不代表成功,甚至不代表着马上能赚钱。但代表着他走在正确的道路上:用专业、用理性、用坚持,去理解这个复杂而迷人的市场。
回到工作室,陈默打开加密文档,写下今天的记录:
2005年5月12日,午。
论文录用。‘默清模型’即将正式面世。
这是体系的里程碑,也是合作的见证。
清如说得对,发表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有质疑,有挑战,有需要不断完善的地方。
但至少,我们迈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等她回国,我们将探讨更深入的合作。从理念共鸣,到研究协作,再到可能的共同事业。
这条路不容易,但值得走。
因为在这个市场上,最终能留下来的,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幸运的,而是最清醒、最坚持、最懂得合作的人。
写完,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照在那盆绿萝上。经过一个冬天的蛰伏,它长出了新的叶片,嫩绿嫩绿的,充满生机。
陈默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叶片。
“一起成长吧。”他轻声说。
第三十六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