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北门缓缓打开时,已是亥时三刻。
火把将城门照得通亮,守城的士卒列队而立,刀枪如林,目光齐刷刷望向那支缓缓行来的队伍。
祖昭骑在马上,看着这座熟悉的城池,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城门内,一队人马疾驰而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将领,身披玄甲,腰悬长剑,满面风尘却掩不住眼中的激动。
韩潜。
祖昭翻身下马,快走几步,单膝跪地:“师父!弟子回来了!”
韩潜大步上前,一把将他拉起,上下打量了许久,忽然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小子!”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微微发红。
这些天,他守在寿春,日日望着北方,夜夜难以安眠。派出去的斥候一拨接一拨,带回的消息却时好时坏。有人说那伙“马匪”被围了,有人说他们被灭了,有人说他们还在兜圈子。
直到两日前,谯县的百姓开始渡河,他才知道祖昭还活着。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尘土、满脸疲惫却依然挺直腰杆的少年,韩潜心中百感交集。
“起来,”他扶着祖昭,“进府说话。”
将军府正堂里,烛火通明。
韩潜上首而坐,祖约在一旁陪坐。祖昭在下首,吴猛、魏家兄弟、刘虎、马横、魏横等人依次落座。
亲兵端上热汤热饭,众人连日奔波,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也顾不上客气,大口吃喝起来。
韩潜没有急着问话,只是看着祖昭,看着他吃下两大碗饭,喝下一大碗汤,才缓缓开口。
“昭儿,这大半个月的事,我已听说了大概。今日当着众人的面,你仔细说说。”
祖昭放下碗筷,站起身,从离开寿春那日开始,一桩桩一件件说来。
入谯县,夺汉营,灭胡骑,烧粮仓,斩阿多木,三渡汴水,二战雍丘,与石成周旋五日,最终甩脱追兵,带着九百多骑平安归来。
他说得不快,也不激昂,只是平铺直叙,却听得满堂寂静。
刘虎、马横等人虽然是亲身经历者,此刻听祖昭从头说来,仍是心潮起伏。那些惊心动魄的夜晚,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此刻回想起来,仍觉得后怕。
魏璜忍不住插嘴:“公子,你还漏了几件,你一个人夜探胡营,一个人去杀赵贵,一个人去策反郑大……”
祖昭看了他一眼,魏璜讪讪闭嘴。
韩潜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祖昭面前,缓缓道:“昭儿,你可知道,这大半个月,我最担心的是什么?”
祖昭摇头。
韩潜看着他,一字一字道:“我最担心的,是你太顺了。”
祖昭一愣。
韩潜继续道:“你从小学兵法,练武艺,跟着王导、温峤那些人学为官之道。你聪明,早慧,做事有章法,从不出大错。可我从不敢让你独自领兵,就是因为你没吃过败仗,没经历过真正的绝境。”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
“这世上,有多少聪明人,顺风顺水时风光无限,一旦遇到真正的绝境,就彻底垮了。可你这一次,从谯县开始,每一步都是绝境。你走出来了,活下来了,还带着那么多人一起活下来。”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从今天起,你才真正算得上是我韩潜的弟子。”
祖昭心中一震,眼眶微微发热。
他单膝跪下,郑重道:“师父教诲,弟子铭记于心。”
韩潜扶起他,转身走到堂中,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昭儿此次北上,杀敌无数,救回百姓五万五千,功劳之大,诸位有目共睹。按军中规矩,当赏。”
众人纷纷点头。
韩潜看向祖昭:“你原是斥候营什长,此次立功,擢升为百夫长,领一百人。希望你不要骄傲自满,再接再厉,再立新功。”
百夫长。
从什长到百夫长,连升两级。
刘虎、马横等人纷纷起身道贺。
祖昭却愣了一下,连忙道:“师父,弟子年轻,资历尚浅,恐难服众……”
韩潜抬手打断他:“服不服众,不是你说了算,是跟着你出生入死的那些弟兄说了算。”
他看向吴猛:“吴队正,你说,昭儿配不配当这个百夫长?”
吴猛站起身,抱拳道:“韩将军,属下跟着公子这些日子,亲眼见他杀敌,亲耳听他谋划。他若不配当这百夫长,这世上便没人配了。”
魏璜也站起来:“公子要是不配,我第一个不服!”
众人纷纷附和。
祖昭看着这些人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不再推辞,抱拳道:“多谢师父,多谢诸位。”
韩潜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祖昭忽然开口。
“师父,弟子有一事,想请师父定夺。”
韩潜看着他:“说。”
祖昭走到舆图前,指着淮水以南的一片区域。
“师父,此次南撤的百姓,有五万五千之众。这些人该如何安置,弟子有些想法。”
韩潜目光一闪,点点头:“说来听听。”
祖昭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弟子以为,这些百姓不能分散安置,也不能集中安置。”
众人一愣。
不分散,也不集中,那怎么安置?
祖昭指着舆图继续道:“分散安置,这些人就会被各地豪强瓜分,变成佃户、奴仆,失去军籍民籍,将来北伐也用不上。集中安置,五万五千人聚在一起,粮草供应、秩序维持都是难题,容易生乱。”
韩潜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安置?”
祖昭道:“以屯田为单位,分片安置。每五百户为一屯,设屯长一人,副屯长两人,由百姓推举。屯中百姓,按丁授田,每丁五十亩,两年内免税。两年之后,按亩纳粮,三成归公,七成归己。”
韩潜眼睛一亮。
祖昭继续道:“屯田之外,设军户。每户出一丁,编入乡兵,农闲时训练,农忙时务农。每屯设一队乡兵,五十人,由退伍老兵担任队正。有事则战,无事则耕。”
祖约忍不住问:“这样能行?那些百姓愿意?”
祖昭点了点头:“叔父,这些百姓都是从胡人治下逃出来的,最怕的就是再被奴役。咱们给他们田,给他们自由,让他们自己管自己,他们只会感激,不会反对。”
韩潜沉思片刻,又问:“粮草呢?五万五千人,一年要多少粮?咱们的屯田能供得上?”
祖昭指着舆图上几处。
“淮水以南,有大片荒地无人耕种。弟子曾经看过,土质肥沃,水源充足,只要开垦出来,只需一年就能自给自足。两年之后,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供应军粮。”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这些百姓来自谯县,本是中原人,种田是把好手。只要给他们牛、种子、农具,他们比任何人都会种。”
韩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舆图,看着祖昭标出的那些屯田点,看着那些详细的规划——哪处设屯,哪处开渠,哪处建仓,哪处置堡,一一分明。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深思熟虑。
“昭儿,”他缓缓开口,“这是你自己想的?”
祖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弟子在军中这些年,看师父练兵,看王司徒治民,看温大人理政,心中一直琢磨。此次北上,亲眼见了那些百姓的日子,又亲眼见他们南撤时的艰难,便想,若能把他们好好安置,将来必是大用。”
他没有说的是,这些想法,有一部分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记忆。那个时空里,有人用这样的法子安置流民,屯田养兵,最终成就大业。
但他不能说。
韩潜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目光越来越亮。
祖约在一旁道:“大哥,昭儿这法子,确实可行。咱们寿春周边的荒地多的是,只要有人肯种,不出三年,粮草就不用愁了。”
韩潜点了点头,忽然笑了。
“好。就按昭儿说的办。”
他看向祖昭:“昭儿,此事既是你提出来的,便由你去做。我给你五百老兵,一千石粮食,五百头牛,一千套农具。三个月内,把屯田的事办起来。”
祖昭一愣:“师父,弟子刚当上百夫长,又要去管屯田?”
韩潜看着他,缓缓道:“你当百夫长,是赏你过去的功劳。让你去办屯田,是看你将来的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
“五万五千人,不是小数目。安置好了,是北伐的根基。安置不好,是祸乱的根源。昭儿,你懂我的意思吗?”
祖昭沉默片刻,郑重抱拳:“弟子明白。弟子定不负师父所托。”
韩潜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去吧。今夜好好歇息。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众人起身告退。
走出将军府时,夜已深。
寿春城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天上的星月还亮着。
魏璜跟在祖昭身边,忍不住问:“公子,你真要去管屯田?”
祖昭点了点头。
魏璜挠了挠头:“那可没意思,种地有什么好玩的?”
祖昭笑了笑,没有说话。
吴猛在一旁道:“你懂什么?那些百姓是跟着咱们出生入死回来的,交给别人管,公子能放心?”
魏璜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祖昭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将军府的方向。
韩潜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门内,可他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五万五千人,安置好了,是北伐的根基。”
根基。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龙形玉佩,月光下,玉龙温润,仿佛还带着先帝掌心的温度。
“陛下,您让臣去洛水边看看。那一天,一定会到来。”
夜风吹过,带来淮水的潮气。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归于沉寂。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