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蒙蒙亮时,祖昭的九百余骑隐入一片林地。
这是雍丘西北四十里外的土岗,林木稀疏,却足够隐蔽。往东三十里是汴水,往西二十里是通往许昌的官道,往北五十里外,濮阳的追兵正在四处搜索。
吴猛从林子边缘爬过来,低声道:“公子,斥候回来了。北面三十里发现胡人骑兵,约三千人,正在往南压。东面四十里外也有动静,像是定陶出来的人马。”
祖昭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摊开的舆图上。
这张图是他这些日子一点点画的,标注着雍丘、定陶、濮阳、许昌四城的位置,以及中间的汴水、睢水几条河流。濮阳在北,定陶在东,雍丘在南,许昌在西,四城之间这片方圆数百里的土地,就是他和胡人周旋的战场。
“石成的人到了。”他轻声道。
吴猛一怔:“石成?濮阳守将?”
祖昭点头:“昨日抓的那个羯人俘虏招了。濮阳来的主将叫石成,是石虎的亲信,骁勇善战,而且……很谨慎。”
魏璜凑过来:“谨慎?那不是更难缠?”
祖昭摇了摇头,嘴角微微扬起。
“谨慎有谨慎的好处。他越谨慎,就越不敢贸然深入。咱们只要让他摸不清虚实,他就不敢分兵太散。”
他指着舆图上的汴水。
“这条河从西往东,贯穿雍丘、定陶之间。咱们就从这儿做文章。”
石成确实很谨慎。
他带着五千精骑从濮阳南下时,原以为三五日就能剿灭那伙马匪。可五天过去了,马匪没剿着,反倒接连收到噩耗。阿多木战死,柳村辎重被烧,派出去的三路搜索队有两路扑空,一路连影子都没摸着。
“那伙马匪的头领,不简单。”他骑在马上,望着南方的地平线,目光阴沉。
身边副将低声道:“将军,定陶那边来报,说马匪可能往西窜了。雍丘那边也传来消息,说发现踪迹,像是往汴水方向去了。”
石成眉头一皱。
往西?往汴水?
汴水东西走向,往西是许昌,往南是雍丘,往北是濮阳。那伙马匪想干什么?渡河西逃?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兵分三路。左翼三千人沿汴水北岸向西搜索,右翼两千人守住汴水渡口,中路随我向南压。告诉各队,不许冒进,发现敌情立刻回报。”
副将领命而去。
石成望着南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那伙马匪的头领,总让他想起一个人——当年在中原,他跟着石虎和祖逖的北伐军交过手。那支队伍也是这样,神出鬼没,打一下就跑,跑的时候还留下各种痕迹,让你猜不透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可祖逖已经死了十几年了。
石成摇摇头,驱散那个荒唐的念头,催马向南。
与此同时,汴水南岸的一片芦苇丛中,祖昭正伏在草丛里,盯着北岸的动静。
胡人的骑兵出现在北岸,约莫两千人,沿着河岸向西搜索。队形整齐,不紧不慢,显然是得了命令,不许冒进。
吴猛趴在祖昭身边,压低声音:“公子,他们不上当。”
祖昭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支队伍。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忽然开口:“往西走。”
吴猛一愣:“往西?那边也有胡人吧?”
祖昭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扬起。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咱们往西去了。”
九百多骑从芦苇丛中钻出,沿着南岸向西疾驰。马蹄声惊起一群水鸟,扑棱棱飞上天空,北岸的胡人骑兵顿时发现了动静。
“马匪!在南岸!”
“追!”
胡人骑兵纷纷催马,想找渡口过河。可这一段汴水水深流急,最近的渡口在二十里外,等他们绕过去,马匪早跑没影了。
领兵的校尉气得直跺脚,却只能派人飞报石成。
石成接到消息时,正在三十里外的一处土岗上。
“往西去了?”他眉头紧锁,“确定?”
斥候点头:“确定。南岸发现的踪迹,至少七八百骑,马蹄印往西。”
石成沉默片刻,忽然道:“不对。”
副将一愣:“将军,哪里不对?”
石成盯着舆图,缓缓道:“他们要是真往西跑,应该趁夜潜行,不留痕迹。可他们偏在大白天弄出动静,让咱们的人看见,这是故意的。”
副将恍然:“将军的意思是,他们在调虎离山?”
石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另一个方向。
“传令左翼,继续往西搜索,但不要追太快。右翼守住渡口,不许动。中路跟我往东南,去雍丘方向。”
副将迟疑道:“将军,万一马匪真的往西……”
石成抬手打断他:“他们不会往西。西边是许昌,许昌守将不是咱们的人,去了那边他们更危险。他们在这一带兜圈子,是想把咱们拖住。”
他翻身上马,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走,去雍丘。”
石成猜对了一半。
祖昭确实在调虎离山,但他没有往西,也没有往东,而是渡河。
夜幕降临时,九百多骑悄然折返,摸到一处隐蔽的浅滩。
这处浅滩是魏璜发现的,水浅及腰,河面不宽,勉强可以渡河。白天祖昭带着人往西跑了几十里,把胡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此刻这里空无一人。
“渡河。”祖昭一声令下,九百多人牵马下水。
秋夜的水凉得刺骨,却没人吭一声。人和马蹚过汴水,爬上北岸,浑身湿透,却个个眼睛发亮。
魏璜兴奋得直哆嗦:“公子,咱们又回来了!”
祖昭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北方。
濮阳的大军还在南边搜,定陶的人在东边堵,雍丘的人在西南守着。而他们,已经悄悄绕到了北边。
“往北走三十里,然后折向东。”他说。
吴猛一愣:“往北?那不是自投罗网?”
祖昭摇了摇头:“石成把人都调去西边和南边了,北边反而空虚。咱们往北走三十里,然后折向东,从定陶和濮阳之间的缝隙穿过去,绕到他们后面。”
众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人质疑。
九百多骑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串浅浅的马蹄印,很快被夜风吹散。
两日后,石成站在雍丘城头,脸色铁青。
斥候刚刚来报,那伙马匪出现在定陶东北方向,袭击了一支运粮队,杀了五十多个羯人,抢走两百石粮食,然后扬长而去。
“他们怎么过去的?”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副将低着头,不敢吭声。
石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伙马匪的头领,确实厉害。
他以为对方要往西,结果人家折返渡河。他以为对方要往南,结果人家绕到了北边。他以为对方会往东逃窜,结果人家在东边打了一仗又消失了。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传令,”石成缓缓开口,“让定陶的人守住东边,濮阳的人守住北边,雍丘的人守住南边。许昌那边,派人去打个招呼。四城之间,不许留下空隙。”
他顿了顿,目光阴冷。
“那伙马匪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祖昭确实没有飞出去。
但他也不需要飞出去。
第三日傍晚,九百多骑隐入一片丘陵。人困马乏,干粮将尽,却没有一个人抱怨。
吴猛清点了人数,过来汇报:“公子,阵亡十七人,伤三十余人。马匹折损二十多匹,都是从胡人那儿缴来的。”
祖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魏璜凑过来,忍不住问:“公子,咱们还要兜多久?”
祖昭望着北方的天空,缓缓道:“再兜两天。”
魏璜一愣:“两天?”
祖昭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扬起。
“石成现在肯定把人都布在四城之间,等着咱们自投罗网。可他忘了一件事。他的兵也是人,也要吃饭,也要歇息。两天之后,他的包围圈就会有缝隙。”
他顿了顿,继续道:“到那时候,咱们就从那条缝隙里钻出去,往南走。”
众人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远处,隐隐传来胡笳声,在夜风中呜咽。
那是胡人的联络信号,一呼一应,此起彼伏。他们在搜索,在包围,在等着那只狡猾的猎物自投罗网。
可那只猎物,此刻正躺在一片丘陵中,望着满天的星斗,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