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悲凉
楚军退去鼓声残,城中举庆泪未干。
石敢当死剑堂损,百姓流离骨肉寒。
独坐中庭对冷月,柔儿问故叹辛酸。
“门主数十年空守,何颜庆贺此危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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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军退兵三十里的消息,像一阵春风,吹遍了上庸城的每一个角落。
城头的将士们欢呼雀跃,抱头痛哭;城中的百姓们奔走相告,焚香谢天。有人从地窖里翻出藏了多年的老酒,有人杀鸡宰羊准备庆贺,有人跪在宗庙前叩首谢恩。连日来笼罩在城头的阴霾,似乎一夜之间散去了。
可彭山高兴不起来。
他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那片狼藉的楚军营地,望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粮草灰烬,望着远方渐渐远去的楚军旌旗,面色平静如水。他的战袍上满是血迹和尘土,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连日来的疲惫让他的双腿微微发抖,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大将军,”石勇走过来,满脸喜色,“楚军退了!咱们赢了!”
彭山点点头,没有说话。石勇又道:“城中百姓要庆贺,您要不要去……”
彭山摆摆手,打断他:“你们去庆吧。我累了,想歇歇。”
石勇一怔,还想说什么,彭山已转身走下城头。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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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山没有回剑庐,也没有回将军府。他独自一人,来到了城东的一片废墟前。
这里是东门,是石敢当血战的地方。地上的血迹还没有干透,空气中还弥漫着血腥气。倒塌的房屋、烧焦的木梁、破碎的瓦砾,诉说着那夜的惨烈。他站在废墟前,沉默良久。他想起石敢当跪在他面前,说“末将领命”时的坚定;想起石敢当站在城头,挥刀杀敌时的勇猛;想起石敢当倒在血泊中,握着他的手说“剑堂交给你了”时的决绝。
“石敢当,”他喃喃道,“你安息吧。上庸,守住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落叶。没有人回应,只有远处传来的欢呼声,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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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山又去了伤兵营。
那里挤满了受伤的将士,有的断了手臂,有的瞎了眼睛,有的浑身缠满绷带,躺在草席上**。巫堂弟子们穿梭其间,为他们换药、喂药、包扎伤口。药味、血腥气、汗臭味混在一起,刺鼻难闻。
彭山走进去,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走到一个年轻士卒身边,那孩子不过十七八岁,左腿齐膝而断,伤口还在渗血。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不知是醒着还是昏迷。
“他叫什么?”彭山问身边的巫堂弟子。
弟子看了一眼名册,低声道:“回大将军,他叫石牛,是剑堂弟子,石敢当的族侄。东门血战时,他被楚军的刀砍断了左腿,是石勇将军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彭山沉默。他蹲下身,轻轻握住那孩子的手。那手冰凉,瘦骨嶙峋,满是伤痕。他忽然觉得,自己欠这些孩子的,太多了。
“石牛,”他轻声道,“你好好养伤。庸国不会忘记你。”
那孩子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想睁开眼,却终究没有睁开。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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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山又去看望了那些失去亲人的百姓。
东门被破的那夜,楚军冲进城中,烧杀抢掠。数百间民房被烧毁,数百名百姓被杀。那些幸存的人,挤在临时搭建的棚屋里,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废墟中翻找还能用的东西。
彭山走进一间棚屋,里面住着一家五口——一个老妇人,一对年轻夫妇,两个年幼的孩子。他们的房子被烧了,所有家当都化为了灰烬。老妇人坐在角落,目光呆滞,口中喃喃自语;年轻夫妇抱着孩子,默默流泪。
彭山跪在他们面前,叩首三次。
“乡亲们,彭山无能,未能护住你们。让你们受苦了。”
年轻夫妇连忙扶起他,泣不成声:“大将军,您别这样!您已经尽力了!不是您,咱们早就死在楚军刀下了!”
彭山摇摇头,没有说话。他知道,他欠这些百姓的,永远也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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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城中张灯结彩,百姓们自发组织庆贺。有人敲锣打鼓,有人舞龙舞狮,有人放鞭炮,有人唱戏。街上到处是欢笑,到处是欢呼。仿佛连日来的阴霾,一夜之间散去了。
彭山没有去。他独自坐在将军府的后院中,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杯中斟满了酒,却没有喝。他望着天上那轮冷月,久久不语。月光洒在他苍老的脸上,映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彭柔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兄长,您怎么不去庆贺?”
彭山摇摇头,没有说话。彭柔看着他,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苍老的面容,看着他眼中那难以名状的悲凉,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兄长,您在想什么?”
彭山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柔儿,你说,此战,咱们赢了吗?”
彭柔一怔:“赢了。楚军退了,上庸守住了。百姓们都在庆贺。”
彭山摇头:“赢了?石敢当死了,剑堂弟子折损过半,城中百姓死伤无数,流离失所。咱们赢了什么?”
彭柔沉默。她知道,兄长说的对。此战虽胜,却是惨胜。石敢当死了,三百剑堂弟子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东门外的民居烧毁了大半,数千百姓无家可归。那些死去的将士,那些失去亲人的百姓,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伤兵……他们,才是这场战争的代价。
“兄长,”她轻声道,“您已经尽力了。没有您,上庸早就破了。”
彭山苦笑:“尽力?我是剑堂门主,是庸国大将军。保境安民,是我的本分。我做了几十年,却没能护住石敢当,没能护住那些孩子,没能护住那些百姓。我有什么脸面去庆贺?”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辛辣呛人,他却没有咳嗽。他放下酒杯,望着天上那轮冷月,喃喃道:“父亲,您把剑堂交给我,我却没有守好。您在天之灵,会不会怪我?”
彭柔握住他的手,泪流满面:“兄长,您别说了。父亲不会怪您的。他若在天有灵,一定会为您骄傲。”
彭山摇摇头,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轮冷月,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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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楚军大营。
阴符生站在地图前,面色阴沉如铁。他没想到,彭烈真的敢开禹王棺,更没想到,棺中的力量竟如此恐怖。三千人死伤,粮草尽毁,士气崩溃。楚文王虽然不甘心,却也不得不退兵。
“先生,”楚文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接下来,该怎么办?”
阴符生转过身,看着这位年轻的君王。他的脸上满是不甘,眼中满是怒火,可他也知道,再打下去,只会死更多的人。
“王上,庸国有鬼神相助,强攻不易。不如暂且退兵,来年再战。臣当另寻良策,破其妖术。”
楚文王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就依先生所言。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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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上庸城头。
彭烈站在城墙边,望着南方那片渐渐远去的烟尘,心中默默计算着时日。楚军退了,可他知道,他们还会再来。三年后,三星聚庸,才是真正的决战。那时,攸女神力恢复,镇龙棺可再开,九钥或许能集齐。他必须做好准备。
他握紧腰间的龙渊剑,喃喃道:“三年。我还有三年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