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他们伤的可比我重多了!”
“普贤那小子,被我打得道基崩裂,差点当场寂灭;文殊的五面四臂金身,也被我破了个干净!”
“若非他们人多势众,仗着观音、大势至几人联手围攻,我何至于落得这般境地?”
他语气里满是不服,连忙补了一句:
“不过老哥放心,这些恩怨,如今都是我佛门内部的家事。”
“如今大劫当前,天道昭昭,便是元始天尊,也管不到我西方教的内务上来。这条因果,看着凶险,实则无妨。你只管让我在此安心养伤便是。”
他最后语气转沉:
“如今佛界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民怨沸腾,连金蝉子那世尊亲传的二弟子,都误入歧途,信了他们的歪理邪说!”
“老哥,您就让我在您这安心养些时日,等我伤好之后,必定重整旗鼓,肃清寰宇,拨乱反正,再造灵山正统!”
镇元子听罢燃灯这一番话,沉默了片刻,终是喟然一叹。
“罢,罢,罢。”他缓缓道,“既然你已寻到此地,又开了这口,老道便没有将人往外推的道理。”
他伸手指了指后院方向。
“你且去后院果园深处,那株人参果树上静修罢。这段因果,老道我替你接下便是。”
燃灯闻言,大喜过望,连连道:
“久就听闻老哥你手中的地书与那人参果树一体两面,俱是先天至宝所化。鲲鹏、白泽、共工、陆压等人都在树上挂着静修,没想到愚弟我也有福一观。”
“老哥哥高义,燃灯铭感五内!待我伤势稍复,重整灵山,拨乱反正之后,必有厚报!”
旋即,脚步声渐渐远去,想是燃灯已按镇元子指引,往后院果园去了。
片刻后,镇元子大袖轻轻一拂,苏元与金吒只觉眼前光影流转,再定睛时,已稳稳落在了静室地面。
二人甫一现身,脸上便满是掩不住的焦急。
方才袖中听得一清二楚,文殊金身被破,普贤道基崩裂,灵山已然生了惊天变故,他们哪里还坐得住?
只是身在人家袖中,又是两位准圣对话,他们两个纵然心急如焚,也只能屏息听着,半分不敢妄动。
苏元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刘耀青若死,他尚可怒发冲冠,搏命相拼。
但眼下这是准圣层面的博弈,是灵山最高权力的倾轧与道统之争,以他如今的修为,贸然卷入其中,与蝼蚁撼树何异?除了白白送死,于事无补。
但金吒却按耐不住,上前一步问道:
“大仙!您明明知道,这燃灯是什么货色!”
“他方才所言,避重就轻,将自己说得如同被逼无奈的受害之人,将文殊师尊他们打成祸乱佛门的奸佞!可事实如何,您老难道看不出来吗?”
“他这分明是夺权失败,被人打伤,走投无路,才跑到您这里,拿您当挡箭牌!您怎能……”
他语气急切,甚至带了几分质问,也就是镇元子大仙素来是脾气好,性子软,否则换了二一个准圣,金吒都难得善了。
镇元子抬起眼,看了金吒一眼,满是无奈。
“这便是我的道啊。”他缓缓开口,“因果之道,贵在‘承负’。既然立下规矩,广纳八方因果,便需来者不拒。”
“善因善果要接,恶因孽果亦需担下。若还挑肥拣瘦,只拣那轻松容易的化解,对那沉重棘手的便视而不见,甚至拒之门外……那这道,便失了本心,成了投机取巧的伎俩,于天地众生,又有何益?”
苏元心头一紧,忙道:
“是我坏了事,若不是我执意要二进五庄观,您不触动这玉简……”
镇元子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自责,脸上愁苦之色更浓:
“你把燃灯想得太简单了,以他的性子,就算你们的玉简送不到,他也有的是其他法子,让我不得不接下。”
“只不过提前送一枚玉简来,多少是给彼此留了点脸面。”
“时也,运也,命也,该来的,躲不掉。”
他摆了摆手,意兴阑珊:
“你们且自去吧。老道既已应下,便需推衍一番,看看如何化解他带来的这段因果了。”
说着,镇元子不再多言,宽大的袍袖再次轻轻一拂。
苏元和金吒只觉得眼前景象飞速倒退,耳畔风声呼啸,再睁眼时,已赫然站在了万寿山脚,来时的那条青石小径上。
山风清冷,吹得人衣袂飘飞。
金吒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凉,六神无主。
他下意识便想驾云往灵山去,看看师尊究竟如何了。
可足尖一点,体内空空荡荡,半分仙力也无,哪里腾得起半分云气?
他如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肉体凡胎,别说瞬息万里赶往灵山,便是连这万寿山都走不出去。
师尊金身被破,生死未卜,自己这个亲传弟子,却连赶去身边的本事都没有。
金吒眼眶一红,男儿有泪不轻弹,此刻却再也忍不住,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攥紧了拳头,声音哽咽:
“师尊……徒儿不孝……徒儿无用啊……”
他蹲下身,狠狠一拳砸在地上,手背青筋暴起,却连地上的碎石都砸不碎。
哭了半晌,他猛地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转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苏元:
“苏哥,事已至此,你有什么办法没?”
苏元此刻心中也是纷乱如麻。
燃灯这老家伙,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滑不溜手,苟道精深。
还没正式开打,就先找好了退路,一头扎进了镇元子这尊大佛的庇护之下。
有镇元子接下这段因果,除非圣人亲临,或者文殊能拿出比镇元子地书更硬的“道理”,否则谁也别想动他分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
“老金,你别慌。每临大事有静气,我们仔细捋一捋。”
“我们是在约莫半年前,正式从两界山出发西行。”
“那时,观音菩萨座下的捧珠龙女还领着十八护教珈蓝、五方揭谛来送行。这说明至少在那时,灵山局势虽有暗流,但明面上并未发生剧烈冲突,菩萨他们还能自由调动人手。”
金吒被他一提醒,也渐渐从慌乱中回过神来:
“没错,两个月前你自天庭回返,腰间就多了这个储物囊。”
“那时候燃灯应该已经从鸿蒙回来了,但应该还没和师尊他们彻底撕破脸动手。”
“若是灵山有变动,我爹第一时间就会知道,就算不亲自出面,也定会传讯告知于我!可我们一路行来,并未收到任何异常传讯!”
金吒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咬牙骂道,“这老东西是真贼!后手都安排妥当了,才敢动手!”
“老而不死是为贼,古人诚不我欺。”苏元也冷笑一声,“不过,这也恰恰说明,他心里也没底,对文殊菩萨他们颇为忌惮,否则何必先找退路。”
“况且他若是胜了,此刻应在灵山执政,而非在五庄观避难。”
金吒眼睛渐渐放亮:
“没错!方才燃灯只说了破了我师尊的金身、伤了普贤菩萨,半句没提观音菩萨。”
“观音菩萨手段如何,你我都清楚,未必就落了下风。你去一趟南海紫竹林,当面问问菩萨情况,说不定事情没咱们想的那么糟,还有转机。”
苏元也不再耽搁,对金吒叮嘱道:
“你在此处等我,约束好天蓬、巨灵神他们,莫要声张,更不要轻举妄动。我去去就回。”
他心急如焚,云头迅疾,不过顿饭功夫,下方已是碧波万顷,海天一色。
远处一座仙山映入眼帘,紫竹成林,祥云缭绕,瑞霭纷披,正是南海普陀洛迦山,观音菩萨道场所在。
苏元按下云头,落在山门前的青石平台上。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中猛地一沉,如坠冰窟。
只见山门之外,紫竹林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独自倚着山石,肩头微微耸动。
正是观音菩萨座前随侍的捧珠龙女。
只是此刻,她全然不见了往日里灵动慧黠的模样,而是眼圈通红,低声啜泣。
苏元心如刀割,瞬间就体会到了金吒的感觉,眼泪猛地就涌出眼眶,双膝一软,跪在山门前: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