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林领着杨业走着的脚步忽然一顿。
杨业忙上前去问道:“爹?怎么了?”
“破城之后,独不见冯昭彦,他去何处了?”
此人功劳不小,当初如果不是冯昭彦貌似带路过来,元林也不可能破阵斩将夺旗,生擒了杜重威的儿子杜弘璲,阵斩麻答的义子麻吒!
只不过,元林此时想到冯昭彦,却并非是想要在庆功宴上好好奖励冯昭彦,而是另有想法。
武夫们是义气最浓烈的人。
只要引导得好,就可以在武夫们心中埋下一颗种子。
一颗衣冠不南渡、王业不偏安的种子。
“爹,我去找一下,他应该在外边!”杨业忙道,见元林点头,便小跑着往外走去。
须臾时间后,元林见到了冯昭彦。
“参见秦王!”冯昭彦行跪拜大礼:“秦王约束将士,不扰民,城中百姓无不歌颂秦王仁厚,小人代乡里拜谢秦王!”
元林淡淡一笑:“冯先生请起……我观先生举止,先生似乎是位读书人吧?”
“惭愧。”冯昭彦欠身一礼:“小人确实是读过几年书。”
“读过书就好办……”元林沉吟道:“我有一事,想请先生帮我。”
冯昭彦动容道:“大王请讲,小人死且不避!”
“不至于……不至于……”元林淡淡一笑,压低了声音:“稍后宴会上,我请先生……先如何,然后如何如何……”
冯昭彦初听时候,脸上尚且带着几分奇怪的茫然之色,似乎是想不明白,秦王为何让自己做这种事情。
可是,听着听着,他的眼神逐渐锐利,神色也变得庄重,乃至于到了最后,脸上全是一种慨然沉郁的悲壮之色。
“请王上放心,当如此耳!”
元林没说什么别的话,他伸手拍了拍冯昭彦的肩膀。
这个世界,不是单纯的数据堆叠的游戏,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着自己的牵挂,有着自己的感情。
元林亦是如此。
春雨淅淅沥沥,温热的酒水带着一股糯米香,外加去岁干果的沉香味道,飘入元林的鼻子。
他端起酒杯,和脸上带着愉悦笑容的郭威对饮。
此番大捷,杜重威府库里边抄出来的东西,不仅超过了老郭子的预料,也超过了元林的预料。
“太多了,先前说分给四镇兵马一半,如今算来,符帅、何帅、史帅他们未必敢收,秦王看来,可以用什么补偿一下他们?”
郭威问道。
这是庆功宴开始前,两人必须要商量好的事情。
本来嘛!
正常情况下,主帅决定就行了。
可是,郭威自己也清楚,自己这个主帅真就是挂个名而已。
元林沉思着:“东西分给四镇兵马三成……算了,这样吧!义成军独占一成,另外的三镇兵马共分两成,剩下的全部上缴国库,郭帅意下如何?”
“哎呀呀!”郭威激动地拍手,“这怎么使得?义成军独占两成,我看谁敢说话,我剪了他的舌头!”
他心里都已经做好了冯临川的义成军独占三成的准备,结果你就要一成?
嘴上说两成,其实还是存了讨价还价的心思。
“就这一成,便足以让我麾下最普通的士兵都成为富家翁了!”元林轻叹道,“郭帅,你我今日之举,会在历史上留名吗?”
郭威给元林满上琥珀色的好酒:“你何止是在史书上留名,古往今来,有几人能胜似你这般的?太史令都在给你写单独的本纪了。”
“郭帅你醉了,我只能入列传,帝王方才可入本纪。”
郭威听了这话后,哈哈笑着给元林满上:“秦王是读书人,我是个大老粗,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
“那边说好了,义成军独占一成,其余三镇兵马共分两成,剩下的全部上缴国库,国家不强,天下如何安定?”
元林将酒水一饮而尽后,看着郭威道:“郭帅,我想做一件大事!”
郭威肃然看来,酒已经化为冷汗,顺着周身所有的毛孔流出身体。
“我要北伐!我要拿回属于我们汉人的燕云十六州,我要把契丹赶回草原上去!”
“我要做古代霍去病那样封狼居胥、饮马瀚海的人!我也要在赶走契丹人后,燕然勒石!”
郭威鬓角缓缓流下一丝热汗,他双目郑重地看着元林,慨然抱拳,昂扬声气:
“郭威愿效犬马之劳!”
别的事情,郭威或许会犹豫一二,可是说到北伐——固臣之所愿!
“好!你我不如结拜为兄弟如何?”元林确实是酒劲儿上头了。
郭威亦慨然大笑道:“能和秦王这样的豪杰结拜为兄弟,真乃是我人生的大幸事啊!”
“好!好!好!”
元林兴奋无比,连说三声“好”。
“兄长在上,请受冯临川一拜!”
元林当即跪下行跪拜大礼。
看到这一幕,郭威多少有些窘迫不安的样子,忽然想起元林先前所说的话,便坐直身子,挺起背脊,整理了一下衣冠,接受元林的跪拜。
“二弟!快请起来吧,宴会那边肯定等急了,你我兄弟二人,就先过去吧!”
三跪大礼之后,郭威这才俯下身,把元林搀扶了起来。
“大哥请!”元林哈哈大笑着,郭威的心情也是好到了极点。
走在前边的时候,他还忍不住回头笑着看看元林,听着元林喊他“兄长”他这才转过头去,龙行虎步哈哈大笑!
宴会上,元林义成军的诸多将官、外加朝廷这边,归属于郭威部下的将官,坐在左边。
右边则是三镇节度使的将官,按照官职、身份的大小,从上往下排列。
宽阔的庆功宴大会上,少说也有五六百将官坐在里边喝酒,外面的人就更多了,数千将官全部坐在外边。
街道上摆满了桌子,各部兵马也都在这里喝酒吃肉。
元林路过何重建身边的时候,嗅到了他身上那呛鼻的脂粉香气,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露出会心的微笑。
老何这是得手了啊!
笑得这么开心。
看得走在前边的郭威有点莫名其妙——两人的笑容太古怪了,看着就没憋好屁。
“他怎么敢走在主公前边?”王彦超额头上青筋暴起。
边上的赵弘殷怒目往前看去,贺景思已经把手摸到了桌子边上,一副随时都准备掀桌子的样子。
至于其他的义成军将官们,几乎都是如此。
整个庆功宴上的气氛,陡然压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