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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番外(完)

    秦家村的人都晓得,老秦家那个独子,是个神童。

    三岁识字,五岁背诗,七岁就能把《论语》从头讲到尾。

    村里私塾的先生逢人就夸:“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秦父秦母原是庄上的管事,主家厚道,这些年攒下些钱财,一心一意供儿子读书。

    秦父常说:“咱家世代给人当差,到了宴辞这儿,总要换个活法。”

    小秦宴辞对此没什么感觉。

    读书就读书,背书就背书。

    先生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旁人夸他,他也不觉得高兴,旁人酸他,他也不觉得难受。

    他只是对读书以外的事,都不太感兴趣。

    村里的小孩都不跟他玩。

    起初也有人来找他,可他总是闷头看书,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问他去不去捉鱼,他都说“不去”;

    问他去不去掏鸟窝,他也说“不去”;

    问他去不去山上摘果子,他还是“不去”。

    几次下来,就没人来找他了。

    大人们倒是对他满意得很,动不动就拎着自家孩子的耳朵骂:

    “你看看人家秦宴辞!人家在读书,你在干什么!”

    久而久之,那些小孩看他的眼神就不太对了。

    小秦宴辞知道他们不喜欢他。

    可他不在意。

    有没有朋友,有什么关系?

    他有书就够了。

    ……

    十岁那年的秋天,庄上忽然热闹起来。

    小秦宴辞下学回来,远远就看见村口停着好多马车。

    一辆接一辆,排了长长一串,把路都堵住了。

    他没见过这么多马车。

    最前面那辆最大,最气派,车厢上雕着好看的花纹,拉车的马也比别的马高出一截。

    小秦宴辞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大马车。

    车帘掀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先下来,然后转身,从车里抱出一个女孩。

    那女孩看着和他差不多大,穿着一身鹅黄的衣裳,小脸白白净净的,眉眼生得极好看。

    她靠在老人怀里,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哪里不舒服。

    老人低头轻声哄她:“馨儿乖,马上就到了,再忍忍。”

    女孩没说话,只是往老人怀里缩了缩。

    小秦宴辞看着那张皱着的小脸,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真娇气。

    回到家里,秦父秦母正忙着收拾屋子。

    “宴辞回来了?”

    秦母一边擦桌子一边说,“今晚早点睡,明日一早跟我们去主家请安。”

    小秦宴辞愣了一下。

    “主家?”

    秦父点点头:“这庄子换了新主家,姓宁,据说是京城来的官。咱们给人当差的,得去拜见。”

    小秦宴辞想起路上看见的那个老人。

    还有那个娇气的女孩。

    那一夜,小秦宴辞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女孩,穿着鹅黄的衣裳,眉头皱着看他,但他却对着她笑得开心。

    醒来的时候,他心跳得有些快。

    怎么会梦见她?

    他揉了揉眼睛,把这个奇怪的念头赶出脑子。

    ……

    第二天一早,秦父秦母带着他去了主家的宅子。

    那宅子原是庄上最大的院子,如今重新修缮过,门口换了新的匾额,写着“宁府”两个字。

    小秦宴辞跟在父母身后,规规矩矩地给主家请安。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上首,笑眯眯地让他们起来。

    “这就是你家的小子?”

    老人看着他,“听说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秦父连忙点头:“回老太爷,犬子略识几个字,当不得夸。”

    老人笑着摆手:“读书是好事,别谦虚。”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祖父!”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

    小秦宴辞下意识回头。

    门口跑进来一个女孩。

    还是那身鹅黄的衣裳,小脸白净净的,眉眼弯弯地笑着。

    她跑得太急,裙角都飞起来了,露出一点点绣花鞋的鞋尖。

    她……笑得真好看。

    小秦宴辞愣住了。

    他忽然觉得,她好像……没那么娇气了。

    女孩跑到老人身边,抱住他的胳膊。

    “祖父,您怎么不来叫我?”

    老人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叫你做什么?祖父在见客。”

    女孩这才转过头,看向屋里的人。

    她的目光扫过秦父秦母,最后落在小秦宴辞身上。

    小秦宴辞忽然有些紧张。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女孩看着他,眨眨眼。

    “你是谁?”

    小秦宴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秦母连忙替他答:“回小姐,这是犬子,叫秦宴辞。”

    “秦宴辞?”

    女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睛亮起来,“来的路上就有人说了,说你是这里最会读书的人,是嘛?”

    小秦宴辞的耳朵尖悄悄红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那也太不谦虚了。

    说不是?可他确实读得最好。

    正纠结着,女孩已经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我想要你陪我念书。”

    “可以吗?”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水汪汪的,像山间的清泉。

    小秦宴辞看着那双眼睛,脑子忽然一片空白。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点了头。

    *

    出门前,秦父秦母拉着他说了许多话。

    “小姐是主子,你要敬着,不许顶撞。”

    “读书的时候仔细些,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夫子,这大户人家请来的夫子,一定比你学堂里的夫子厉害……。”

    “还有,小姐年纪小,你要护着她,别让她磕着碰着。”

    小秦宴辞一一应下。

    他想起那个女孩,想起她皱眉头的样子。

    听着父母的劝导,他想……她脾气肯定不好。

    他得小心些。

    可相处了一日,他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女孩很好。

    读书的时候,她坐得端端正正,认认真真听讲。

    遇到不懂的,就眨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问他:

    “宴辞哥哥,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给她讲,她就乖乖听着,从不走神。

    累了也不喊累,渴了也不喊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小秦宴辞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有个念头——

    这眼睛,可真好看。

    他连忙移开目光,继续看书。

    可那眼睛的样子,怎么也赶不走。

    *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人的相处越来越多。

    每日一起读书,一起写字。

    读累了,就去院子里放风筝。

    她的风筝总是飞不高,急得直跺脚,他就帮她放,放得高高的,把线轴递给她。

    她接过线轴,仰头看着天上的风筝,笑得眉眼弯弯。

    “宴辞哥哥真厉害!”

    小秦宴辞的耳朵尖又红了。

    有一回,他带她去山里玩。

    山里有溪水,有野花,有各种各样好玩的东西。

    她跑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看她摘花,看她追蝴蝶,看她蹲在溪边看小鱼。

    她回头喊他:“宴辞哥哥,快来!”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溪水清清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小鱼。

    她指着一条小鱼:“你看它,好小。”

    他点点头。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亮亮的。

    “宴辞哥哥,”她说,“我好开心。”

    小秦宴辞看着她的笑脸,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

    “嗯。”

    回去之后,两人还被大人训了一顿。

    秦母急得直拍大腿:“你这孩子,怎么能带小姐去山里!出了事怎么办!”

    宁老太爷倒是没怎么生气,只是笑着说:

    “下次想去哪儿,跟祖父说,祖父让人陪着。”

    小宁馨低着头,乖乖认错。

    小秦宴辞站在旁边,也低着头。

    等大人们训完了,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这大概就是……有难同当。

    那天晚上,小秦宴辞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他忽然想起今天的事。

    想起她跑在前面时飞扬的裙角,想起她蹲在溪边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回头喊他时亮亮的眼睛。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我好开心。”

    他的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他也很开心。

    比读书开心。

    小秦宴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她是他第一个朋友。

    *

    日子像溪水一样,悄悄流走。

    一年,两年,三年。

    他十三岁了。

    她也十三岁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看她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笑的时候,他会多看一会儿。

    她皱眉的时候,他会想问怎么了。

    她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他心里会有一点点……不舒服。

    小秦宴辞知道这是什么。

    可他不愿意去想。

    因为她是小姐。

    他只是庄上管事家的儿子。

    那一年秋天,京城来信了。

    宁老太爷这边的任务完成了,要带她回京了。

    消息传来的那天,小秦宴辞站在院子里,很久没有动。

    她要走了。

    这一走,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那一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

    他忽然坐起来。

    他想见她。

    现在就想见。

    ……

    他是翻墙进去的。

    宁府的墙不高,他爬过很多次——

    她住在东边的小院,他知道。

    院子里还亮着灯。

    他站在窗外,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

    “谁?”

    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他没说话。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见是他,愣住了。

    “宴辞哥哥?”

    她长大了,眉眼比从前更精致,站在月光下,好看得不像真的。

    小秦宴辞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

    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来跟你说几句话。”

    她看着他,没说话。

    秦宴辞深吸一口气。

    “等我。”

    他说。

    “等我考中,进京。”

    “等我……去找你。”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她会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这些话,他一定要说。

    她看着他,眼睛慢慢亮起来。

    像那年在溪边,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她没有说话。

    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个荷包。

    青色的底子,绣着几朵小小的梅花。

    针脚有些歪,却看得出,绣得很用心。

    “宴辞哥哥。”

    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小秦宴辞接过荷包,握在手心。

    “我等你来找我。”

    她说。

    很多年后,秦宴辞坐在京城秦府的书房里,手里还握着那个荷包。

    荷包已经旧了,边角有些磨损,绣的梅花也褪了色。

    可他一直留着。

    从十三岁,到现在。

    门被推开了。

    宁馨走进来,看见他手里的荷包,愣了一下。

    “还留着呢?”

    秦宴辞抬起头,看着她。

    她已经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

    可在他眼里,她还是当年那个站在月光下,对他说“我等你来找我”的女孩。

    他笑了笑。

    “嗯。一直留着。”

    宁馨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留着做什么?”

    秦宴辞握住她的手。

    “留着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秦宴辞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提醒我,有个人,等了我很多年。”

    宁馨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靠进他怀里,轻轻说——

    “很幸运……”

    “我等到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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