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瘫坐在地上,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空洞与茫然。
凌飞的话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将她精心构筑了七千年的信念体系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想要反驳,想要站起来捍卫天使的尊严,想要告诉这个狂妄的魔王——你错了!全都错了!
可是,她说不出话。
因为内心深处,有一个她从未正视过的声音,此刻正在疯狂地回响:
他说的是真的。
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不……不可能……”
彦喃喃着,双手抱住了剧痛的头颅。
金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苍白如纸的面容。
她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凯莎女王的教诲,流月导师的期望,那些年为了正义秩序而战的荣耀时刻……可是每抓住一个,另一个问题就如影随形地浮现:
如果格鲁贝尔没有被莫甘娜蛊惑,如果他没有堕落,如果他还是那个弗立顿星的元帅,那个深爱着她的男人……她真的会为了他放弃天使的身份吗?
她不知道。
她……不敢知道。
她回想起流月导师的手,那个曾经是凯莎女王右翼护卫的人,在她第一次挥舞烈焰之剑时,手把手纠正她姿势时的认真与期许。
为她铺好了一条通往权力顶端的路,这条路如此平坦,如此光明,如此理所当然。
而格鲁贝尔呢?
他能给她什么?一个偏远星球的元帅夫人之位?一段隐居宇宙角落的平凡人生?
与天使王座的荣耀相比……他算什么?
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因为她终于意识到,当她举起烈焰之剑的那一刻,她确实听到了那个声音——
杀了他。
杀了他,你才能继续走这条路。
杀了他,你才不会辜负母亲和导师的期望。
杀了他,你才能成为凯莎想要的那个彦。
而她也确实……那么做了。
“我……我是合格的……”她虚弱地试图抓住最后一丝自我安慰。
“我是合格的天使……我守护了正义秩序……”
“合格的天使?”
凌飞的声音如同一盆冰水,浇在她最后的挣扎上。
“若宁为了华烨,背弃了整个天使文明。她付出了代价——被唾弃,被追杀,成为叛徒。但她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而做。”
他转过身,那双血红色的复眼冷漠地注视着彦。
“而你,连自己为什么举起那把剑都不敢承认。”
彦的脸如同死灰。
“你是合格的天使,彦。”凌飞的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因为你的‘合格’,恰好符合天使星云的利益。你的母亲、导师、凯莎,她们把你塑造成了她们想要的样子——一个会为了‘正义秩序’毫不犹豫牺牲个人感情的完美工具。”
“你不是吗?”
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她知道——
他说的是真的。
全部都是真的。
她想起那些年,每当夜深人静时,偶尔会从心底浮现的那个模糊的人影。
她总是强迫自己不去想,用训练、用任务、用杀戮来填满每一分每一秒。
她想起流月导师曾经说过的话:“天使的职责是守护正义,个人的感情,只是附属品。”
附属品。
原来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此刻,被这个魔王赤裸裸地撕开所有伪装,她才终于看清——
自己真的是一个合格的天使。
一个完美的、合格的、可以被批量复制的……工具。
凌飞看着彻底陷入自我怀疑的彦,失去了继续对话的兴趣。
“等等!”
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嘶哑却带着一丝急切。
凌飞的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
彦挣扎着撑起身体,那双失神的眼眸中,终于恢复了一丝聚焦。
“难道……你就这么走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颤抖,但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
“天使冷……她现在和我们失散的女性天使军团在一起。我们计划反攻天使星云,对抗华烨的天宫军团。”
凌飞依旧没有回头。
“那又如何?”
彦咬了咬牙:“你就不在意她的安危吗?”
凌飞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眼睛带着一丝让彦心头发寒的冷漠。
“她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彦愣住了。
“她……她跟了你那么久……”
“跟了我那么久?”
凌飞的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她和你,不是同一类人吗?”
他向前迈了一步,那黑金色的装甲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明明对我许下誓言,说要看着我,说要引导我。可天使星云一旦遭遇困难,她转头就离开了我。说走就走,毫不犹豫。”
他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
“对于这种没有任何忠诚可言之人,你觉得,我会在意她的死活?”
彦张了张嘴,想要替冷辩解。
想要说,冷是天使,天使星云是她的家,她有责任……可是话到嘴边,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正是凌飞刚才撕开的伤口——为了责任,就可以抛弃一切吗?为了大局,就可以牺牲所有吗?
那是她七千年来坚信不移的真理。
可是此刻,在这个魔王面前,这个真理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虚伪。
凌飞看着她哑口无言的样子,最后一丝耐心也消耗殆尽。
“我劝你——”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尊贵的天刃王,收起你那愚蠢的想法,赶紧离开地球。”
“在我的耐心,被你彻底消磨之前。”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转身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之中。
彦一个人跪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风吹过废墟,卷起尘土和焦糊的气味。
远处,普通人的哀嚎声若隐若现。
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回响——
你是谁?
你究竟……是谁?
七千年的骄傲,凯莎的期许,流月的教导,母亲的期望……此刻都化作虚无。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活了七千多年,却从来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风越来越大,吹乱了她的金发。
她蜷缩起身子,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那些曾经被她亲手埋葬的记忆,此刻全部涌上心头。
格鲁贝尔最后的笑容,那句“请让我解脱”……
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哭了。
不是为了别的。
是为了那个被自己亲手杀死的,曾经深爱的男人。
也是为了那个被自己亲手埋葬的,从未真正活过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