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灵魂在苍老的躯壳里,这样对自己说。
你已经很幸福了。
你想给师父修坟,你做到了。
你想再见一见最爱的爸爸和妈妈,你也做到了。
更加幸福的是,聪明的爷爷竟然认出了你,还那么偏爱你,
用他自己的方式,不动声色地帮助你完成了这个看一眼爸爸妈妈的梦想。
这,已经是老天对自己最好的厚爱了。
她刚刚看到了,在没有自己的这些天里,爸爸一如既往地挺拔可靠,妈妈依旧那般温柔美丽。
那个家,那个被凤婆婆鸠占鹊巢的家,
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因为她的缺席而产生任何异样。
或许,自己真的该放手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她小小的已经千疮百孔的心里。
软软痛苦地闭上了那双浑浊的眼睛,两行清泪顺着干枯的脸颊无声滑落。
她仰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混杂着酸腐气味的空气,
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吸进肺里,
再重重地压下去。
当她再次睁开这双眼睛时,眼底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和狂喜,
已经少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乎年龄的令人心碎的平静和决绝。
她的眼睛余光,
再次瞥见了被妈妈苏晚晴放在砖头上的那个布袋包裹。
或许在别人看来,那只是两件需要处理掉的旧衣服,
一堆毫无价值的“晦气”之物。
但是在软软心中,那不是垃圾。
那是她曾经拥有过那份无忧无虑的幸福时光的唯一见证。
那件粉色的连衣裙,是她对妈妈纯粹的爱;
那件笔挺的军装,是她对爸爸深深的崇拜;
那个小小的荷包,是爷爷给她的护身符,是亲情的牵挂。
那是她的家。
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家。
一个强烈的念头攫住了她——
她要把它们带走。
于是,软软那枯瘦如柴的身躯,开始颤颤巍巍地挪动。
一步,又一步,在垃圾堆里那凹凸不平的地面上,
慢慢地、艰难地,
朝着苏晚晴的方向挪动过去。
看着眼前这个老妇人竟然不顾自己的警示,执意向自己靠近,
苏晚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的身体再次下意识地后撤了两大步,右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自己衣兜里的一串钥匙,
准备一旦情况不对就立刻反击。
她依旧没有转身离开。
那份该死的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她还在观察,还在思考,
这份熟悉感到底来源于哪里,
这个老人的目的又到底是什么?
但是,苏晚晴的这份高度警惕,终究是多虑了。
那个“老太婆”并没有看她,也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她只是低着头,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脚下的路上,
走得异常吃力,仿佛每一步都要耗尽她全身的力气。
她一步步地,走向那个被苏晚晴“遗弃”的包裹。
那个充斥着她短暂幸福时光的包裹。
终于,她走到了跟前。
她弯下腰,伸出那双干枯如鸡爪般的手,
想要去触碰那个布袋。
可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布料的那一刹那,她猛地停住了。
她看到了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乌黑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皮肤干裂得像龟裂的土地,
上面面布满了污渍和细小的伤口,又脏又难看。
怎么能用这样脏的手,去碰妈妈最漂亮的裙子,
去碰爸爸最威武的军装呢?
不行!绝对不行!
软软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闪电般地缩回了手。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苏晚晴目瞪口呆的举动。
她转过身,背对着苏晚晴,用那双脏兮兮的手,在自己身上那件同样破旧肮脏的衣服上,
一遍又一遍地用力地反复擦拭着。
她擦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
仿佛不是在擦拭污垢,而是在进行一个无比庄重的仪式。
她要把手上所有不干净的东西全部擦掉,一点都不能留下。
直到她感觉自己的手心被粗糙的布料磨得火辣辣地疼,
直到她低头看去,那双手虽然依旧干瘦苍老,但至少表面上已经看不到明显的污泥了,
她这才停了下来。
然后,她再次转过身,面对那个包裹。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却带着万分的珍重与小心。
她蹲下身,伸出那双刚刚被自己擦拭过的手,
郑重地,将那个布袋子,双手捧了起来。
她没有把它夹在腋下,也没有单手拎着,
而是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一样,用双手将它稳稳地托在胸前。
在所有人眼中都避之不及的垃圾,
软软却用她自己最庄重最神圣的方式,将其守护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苏晚晴瞬间感觉有些恍惚。
她的大脑有些宕机。
一个以捡垃圾为生的流浪老妇,
却对自己扔掉的两件旧衣服,表现出了如此珍贵的态度?
那不是一个乞丐看到可用之物时的贪婪和欣喜,
而是一种......
一种发自内心的深沉的爱护和珍视。
苏晚晴清清楚楚地看到,当这个老妇人捧起那个包裹时,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一瞬间迸发出的光彩。
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充满了浓浓的爱意和满足,仿佛拥抱了整个世界。
这让苏晚晴更加疑惑万分。
这位老人,自己确认从未见过。
但是此刻,面对着自己扔掉的“垃圾”时,她的神色,她的眼神,她那每一个细微的、充满仪式感的动作......
都在向苏晚晴传递着一个荒谬到极点的信息:
她认识这些东西,并且深爱着它们。
这老人......
到底是谁?
她为什么会对我和我丈夫的衣服,有这么深的感情?
一个又一个巨大的问号,在苏晚晴的脑海里盘旋,
让她站在原地,彻底愣住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至少在这一刻,苏晚晴心里已经确认了一点。
那就是,眼前这个古怪的老妇人,并不像自己丈夫顾城所担心的那样可怕,或者有什么恶意。
因为,仅仅通过刚才那个充满爱意的举动——
那种小心翼翼地擦拭双手,再郑重地将那两件旧衣服捧在怀里的动作,
苏晚晚晴就能感觉到,这是一个骨子里善良,并且懂得珍视情感的人。
一个真正心怀恶意的人,是装不出那种发自肺腑的珍重眼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