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悲恸如同山洪暴发,狠狠地冲垮了顾东海用理智筑起的堤坝。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层水光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用那只布满厚茧的粗糙手掌,
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这个铁打的汉子,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将军,
此刻,肩膀却在微微地颤抖。
两个鲜明到残忍的画面,在他脑中不断地交替出现。
一个是,享受着无尽关爱与宠溺的“假孙女”,正因为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
粗暴地将母亲精心准备的衣物踩在脚下,
满心满眼只有去京都享福的贪婪。
而另一个,他真正的孙女,那个受尽了苦难与折磨的小灵魂,
却只能小心翼翼地、卑微地躲在全天下最肮脏的地方,
不为吃的,
不为穿的,
只为能偷偷地看一眼她日思夜想的妈妈。
可想而知,此刻的顾东海,心有多痛。
那是一种比刀割、比枪伤,要痛上一万倍的,
锥心之痛。
他的喉结再次猛地上下滚动了几下,像是在吞咽一块烧红的烙铁,
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压住了此刻心内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惊涛骇浪。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紧绷着,
他硬生生挤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在这一瞬间,他果断地按照眼前的情形,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充满了酸楚、无奈,
却又饱含着一个爷爷最深沉疼爱的决定。
他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帮那个躲在暗处的可怜孙女,
完成她那卑微到令人心碎的渴望——
让不敢与自己相认的软软,
再清清楚楚地看看她最爱的妈妈。
他知道,哪怕只是多看一眼,
一定也能让那个正在承受无边痛苦的小人儿,得到一丝丝的慰藉和开心。
于是,顾东海迈开沉重的步子,走上前去。
他没有理会地上那些凌乱的衣物,而是径直从椅子上那一堆里,
伸手将苏晚晴的一件最漂亮的连衣裙拿在了手中。
那是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带着小小的碎花,
领口和袖口都缝着精致的蕾丝花边。
他的手指在柔软的布料上轻轻摩挲,眼前瞬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这件裙子,是当初软软舍命从恶魔岛救下妈妈之后,回到基地后,
悄悄找到他,用那软糯的声音,小大人一样郑重其事地对他说:
“爷爷,妈妈吃了那么多的苦,软软好心疼,软软想给妈妈买一件漂酿的裙子,让妈妈天天都开开心心的。”
他记得,那天他带着那个小小的萌娃,去了一家百货商店。
小家伙踮着脚,在那一排排挂着的衣服前,认认真真地看了很久很久,
小眉头都皱了起来,最后才指着这件裙子,眼睛亮晶晶地说:
“爷爷,就要这个,妈妈穿上一定像仙女一样!”
思绪只是一闪而过,顾东海便压下心头的酸楚。
他又伸手,拿起了儿子顾城最常穿的那件,
洗得有些发白但依旧笔挺的旧军装。
他利落地将这两件衣服一同塞进一个干净的布袋子里,
然后转过身,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不容置疑的严肃神情。
“我孙女说得对!”他声如洪钟,目光如炬,扫过一脸茫然的顾城和苏晚晴,
“前段日子,咱们家遭受了太多的不顺,我看啊,肯定就是有什么不好的霉运缠上了!
这些旧衣服、旧东西,全都不要了!
特别是这两件!”
他重重地拍了拍手里的布袋子,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你们俩最常穿的衣服,上面的霉运肯定最多!必须扔掉!亲手扔得远远的!
这样,才能把咱们家所有的霉运,彻彻底底地一起去掉!”
说着,顾东海还非常刻意地转头,用一种带着赞许和宠溺的目光看向那个“假孙女”,
提高了声调夸奖道:
“还是我们软软聪慧!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不像你们俩!”
他话锋一转,严厉地批评起顾城和苏晚晴:
“脑子转不过弯来!根本就不懂我孙女的深意!还当她是在发小孩子脾气!真是!”
这一捧一踩,瞬间让旁边的凤婆婆心里舒服到了极点。
她挺了挺小胸脯,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心中暗道:
哼,算你这个老头子有眼光!不愧是当大官的,做人做事就是不一样,比那两个蠢货爹妈强多了!
顾东海没有给儿子儿媳反应的时间,他直接将那个装着两件“霉运”衣服的袋子,
递到了儿媳妇苏晚晴的面前。
只是,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是,就在他转身递出袋子的那一刹那,
他宽厚的手掌在口袋里一探,再缩回时,
已经悄无声息地将孙女那个小小的、装着六枚古老铜钱的刺绣荷包,
一同塞进了袋子里那件连衣裙的褶皱深处。
顾东海知道,自己孙女最在意的就是爸爸妈妈和师父,
为了让软软稍稍缓解一下思念之情,
顾东海这才用这个借口,将爸爸妈妈的衣服以及师父的铜钱,
一同利用妈妈苏晚晴的手,送给自己可怜的孙女。
做完这一切,他就像个没事人一样,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对苏晚晴说:
“晚晴,你现在就拿着这个下去。从住院部大楼出去,往左转,那边墙角有个垃圾堆。
你亲手把这两件衣服扔到垃圾堆里去,记住,要扔到最里面。
这样,咱们顾家的霉运才能彻底去掉,以后才能顺顺利利。”
顾东海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充满了那个年代特有的对于“去晦气”的郑重其事。
不仅是心思全在去京都享福的凤婆婆没有丝毫的怀疑,
甚至就连苏晚晴和顾城,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竟然也信了七八分。
是啊,家里最近确实太不顺了。
或许,真的像父亲说的那样,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呢,
扔掉旧衣服去去晦气,图个心安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