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胭脂帮的人？”路沉打量著这枯瘦老道。
老道一副被酒色掏空了的衰样，背上斜挎一柄无鞘铁剑。
“嗯吶，胭脂帮，算是老道半个东家。”
老道呲牙一笑，满嘴黄牙，“帮里供著我吃好的，喝好的，还时不时送些粉头来暖床，这逍遥日子，嘿嘿，神仙见了都得眼红！”
老道这般人，江湖中並不少见。
天天玩命练武图啥？不就图安稳富贵，舒坦过日子嘛！
可江湖这碗饭不好端，白骨总比旌旗多，能闯出名號、立稳山头的，终究是少数。
故而不少外劲武人年岁渐长后，闯不动了，也打乏了，对江湖心生倦怠，索性寻个靠得住的东家，给人看家护院，或者当个帮派供奉，混个养老的差事。
一旁阿七忽然开口道：“你便是胭脂帮供奉的黄龙道人？”
“正是贫道。”老道嘿嘿一笑，拿眼上下打量著路沉，“这位少年郎，想必就是近来名头颇响的孤儿帮主，路沉了。”
路沉没接话，脸上没啥表情。
阿七对路沉小声道：“这老梆子道號黄龙，早几十年就在江湖上混过，实打实的三印，手底下硬得很。”
有老道撑腰，黑脸汉子胆气又壮，將话音放软几分，却仍带著逐客之意：“路帮主，这是咱胭脂帮自己的事儿，不敢劳动贵会大驾。您看要不先请回？”
路沉笑了：“行。我这就回去復命，不是我们不找，是你们胭脂帮拦著不让。等孩子真没了，看县尊这口黑锅，扣谁脑袋上！”
“你！”
黑脸汉子脸色一僵。
黄龙道人到底是老江湖，侧首呵斥道：“闭嘴吧你，路帮主什么身份，轮得到你在这儿大呼小叫，一边儿待著去！”
“是。”黑脸汉子悻悻闭嘴。
黄龙道人这才扭脸冲路沉扯出个笑模样：“得，既然路帮主肯搭把手，那咱们就並一伙儿找！不知帮主可有什么线索？”
“我疑心是邪祟或怪物所为。”路沉目光扫过荒芜的山沟，“否则，好好一个孩子，怎会凭空消失？”
“嘖。”黄龙道人咂咂嘴，眯缝起那对昏花老眼，“你这么一说，嘿，老道我琢磨著，也是这个理儿。”
路沉笑了笑，不再绕弯子：“黄龙道人，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孩子失踪这几日，附近你们早该翻遍了。今日专程折返此地，是发现了什么吧？”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坟包，“我看这地方，除了这几座坟，也没什么特別了。”
黄龙道人一扬眉：“不错。这几日我帮中人已將北山翻遍，一无所获。我听闻此处有孤坟，便遣人查探。得知这片地归城北周员外家所有，因其偏僻，何时多出这几座坟，周家自己也说不清，贫道觉著蹊蹺，故今日特来再探。”
路沉绕著几座坟走了两圈，只发现几个狭窄的狐狸洞，孩童绝无可能钻入。
他暗自思忖：莫非另有机关？
黄龙道人在后头开口了：“这几座坟，老道我手底下的人都查过了，面上没啥毛病。
乾脆，刨开瞅瞅里头是啥玩意儿！”
路沉点了点头：“挖！”
胭脂帮那伙人带著铁锹镐头呢，说干就干。
没一会儿工夫，几座坟全给刨开了，里头棺材倒是都有，可一掀盖，全是空的！
唯有一座坟下並非棺木，而是一扇锈跡斑斑的铁门。
门上，还贴著几张泛黄残破的道教符籙，硃砂字跡已暗淡褪色。
黄龙道人撅著屁股凑上去，眯著眼瞅了半天，“这布置倒像是活棺术。”
“活棺术？”路沉侧目。
“一门损阴德的邪招！”黄龙道人凝重道：“在地下砌一间密室，把满了五十的亲娘往里一关，封死了贴上符，当个活死人供著，说这样能把她剩下的寿数和运气，全转到儿孙身上。”
那黑脸汉子忍不住脱口问道：“这法子当真有用？”
黄龙道人斜眼瞅他，嗤笑道：“有没有用，你將自己老娘关进去试试便知。”
汉子顿时噤声，不敢再言。
老道不再理他，对路沉道：“我估摸，那娃子要是真没了，八成跟这鬼东西脱不了干係。咋样，路帮主，敢不敢跟老道我下去会一会？”
路沉点头：“下。”
“好说。”
老道用背上铁剑，剑尖一挑，门上符籙应声而落。隨即挥剑斩断门閂铜锁，两名胭脂帮汉子上前，发力拉开铁门。
股子阴惨惨的凉风猛地从里头卷出来，激得人汗毛倒竖。门里头黑得跟泼了墨似的，就看见一道石头台阶往下通，底下深不见底。
老道探头朝里瞅了瞅，咂咂嘴：“好傢伙，这底下怕是挖得挺宽敞啊。”
路沉也朝里头望了一眼，从阿七手中接过火摺子与一支浸了油的火把。他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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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头守著。”
“我跟你一块儿下去，有个照应。”阿七不放心。
“不必。”路沉摇头，“真碰上啥，我一个人跑得快。人多绊脚。”
“行吧，你当心点。”
见路沉准备好了，黄龙老道也不磨嘰，提著铁剑，弓著腰就先下去了。路沉吹著火摺子点上火把，跟著钻了下去。
石阶不长，到底是个挺宽的地窖。
火光摇曳，勉强映出轮廓这地儿居然收拾得跟个屋子似的，有张破柜子，还有个落满灰的梳妆檯，最里头居然还摆了张床！
路沉持火走近，凑到床边。火光一照，床上躺著一具蜷缩的乾尸，是个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髮都稀了，身上衣服倒还齐整，她就那么蜷在床上，样子挺平静，不像是挣扎过，倒像是慢慢饿死在这儿的。
“畜生！”路沉啐了一口。
不过，这老太太都已经饿死了，不似能作祟的模样。
他正自思忖，是否寻错了方向，便听得黄龙道人在那边黑咕隆咚的角落里喊了一嗓子。
“路帮主，且来看此处。”
路沉举著火把凑过去，火光一照。
只见地窖一侧土墙上，赫然破开一个足以容人通过的大洞。边儿上参差不齐，像是让啥玩意儿硬给扒开的。
他低头一瞅，窟窿眼正下方的土灰上，丟著个亮闪闪的小玩意儿。
弯腰捡起来一看，是柄银打的长命锁，小孩儿掛脖子保平安那种，链子都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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