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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1章梧桐叶落时

    林微言站在书脊巷的巷口,看着地上那一层薄薄的梧桐叶,忽然想起一个词。

    一叶知秋。

    明明昨天还是艳阳天,今天早上一推窗,风就变了味道。那种夏天的燥热被彻底抽走,换上了一种清冽的、带着点草木香的凉意。

    秋天真的来了。

    她拢了拢开衫的领口,往巷子里走去。脚下的梧桐叶被踩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从头顶飘落,打着旋儿落在肩头,又被她轻轻拂去。

    巷子里的生活气息比夏天更浓了些。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陈记杂货铺门口挂着的风铃被吹得叮叮当当。早起买菜的阿姨们拎着布袋从她身边经过,边走边聊着家长里短。

    “微微!”

    她抬头,陈叔站在书店门口朝她招手。老人家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脖子上围着条旧围巾,笑呵呵的样子像尊弥勒佛。

    “陈叔早。”

    “早什么早,都快九点了。”陈叔往她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纸袋,“刚出炉的豆沙包,趁热吃。”

    林微言接过,纸袋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驱散了一点晨风的凉意。她道了谢,却没急着吃,只是捧着往自己家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门前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身影。

    沈砚舟。

    他背对着她,正仰头看着她家二楼那扇窗。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点淡淡的笑意。

    “早。”

    林微言愣了一瞬,下意识把手里的豆沙包往身后藏了藏。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沈砚舟说,“顺便给你送点东西。”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个巴掌大的木盒子,老榆木的,表面带着天然的纹理,没上漆,打磨得很光滑。

    林微言没接。

    “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本书。

    很旧的书,蓝色封皮已经有些褪色,书脊上的线装磨损得厉害,但能看出被仔细修复过。她轻轻取出,翻开扉页——

    《花间集》。

    她的手指微微一颤。

    “这是……”

    “你当年送我的那本。”沈砚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走的时候带走了。后来……这些年,一直带着。”

    林微言盯着那本书,脑海里浮现出五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她还在读大学,周末最喜欢去潘家园淘旧书。这本书就是在那里买的,民国时期的版本,品相一般,但里面的词她很喜欢。后来沈砚舟过生日,她就把这本书送给了他,还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小字:

    “愿君如词中月,圆缺皆有情。”

    她翻到扉页。

    那行字还在。

    只是旁边多了几行新的字迹,是沈砚舟的笔迹,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月有圆缺,情无增减。五年归来,惟愿见卿。”

    林微言盯着那几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没抬头,只是把书合上,放回盒子里。

    “修复得挺好的。”

    “嗯。”沈砚舟说,“找了好几个老师傅,断断续续修了两年。”

    林微言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要修它?”

    沈砚舟看着她,目光很深。

    “因为它是我唯一带在身上的,和你有关的东西。”

    巷子里的风忽然停了。

    林微言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歉意、期待,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复杂。

    她想起这半个月来的一切。

    他频繁出现在书脊巷,以修复古籍为由接近她。他记得她所有的习惯,记得她爱喝的茶,记得她看书时喜欢把头发别到耳后。他甚至还留着那枚袖扣——五年前她送他的生日礼物,她以为早就扔了的那枚。

    她告诉自己不要心软。

    五年前的伤害太深了,深到她用了三年才学会不去想,用了五年才学会正常生活。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可是此刻,看着那本被精心修复的旧书,看着那行“五年归来,惟愿见卿”,她心里那道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墙,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沈砚舟。”她听见自己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砚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想告诉你,五年前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微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哪样?”

    沈砚舟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两人同时转头。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巷口,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精致的脸。

    顾晓曼。

    她朝这边挥了挥手,然后推开车门,向两人走来。

    林微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砚舟的眉头微微皱起。

    “晓曼?你怎么……”

    “找你啊。”顾晓曼走到近前,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微言手里的木盒上,“哟,送书呢?挺浪漫的。”

    林微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盒子往身后藏了藏。

    顾晓曼倒是不以为意,大大方方地朝她伸出手:

    “林微言对吧?久仰大名。我叫顾晓曼,沈砚舟的……合作伙伴。”

    林微言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心干燥温热,握手的力道很稳,带着一种职业女性的自信。

    “你好。”

    顾晓曼收回手,转向沈砚舟:

    “有个紧急案子,需要你回去一趟。陈总那边催得紧。”

    沈砚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现在?”

    “现在。”顾晓曼看了林微言一眼,又补充道,“不着急的话,我可以等你一会儿。你们继续聊。”

    沈砚舟沉默了两秒,转向林微言:

    “我晚点再来。”

    林微言点点头,没说话。

    沈砚舟转身,跟着顾晓曼往巷口走。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林微言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驶离巷口,消失在街角。

    晨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向远处。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盒。

    那本《花间集》静静地躺在里面,像是五年的时光从未流逝。

    ---

    林微言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修复室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窗外的阳光从树影间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面前摊着一本清代的地方志,需要修复的书页已经清理干净,就等着补纸了。

    可她握着镊子的手,半天没动。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早上那一幕。

    沈砚舟站在她家门口,递给她那个木盒。他说的那些话。他看她的眼神。

    还有顾晓曼的出现。

    她不是没见过顾晓曼的照片——网上随便一搜就有,财经杂志的封面、商业活动的现场、各种颁奖典礼。照片上的顾晓曼永远精致得体,笑容恰到好处,一看就是那种在名利场游刃有余的人。

    但今天亲眼见到,感觉不一样。

    真人比照片更瘦一些,气场更足一些,但眼神里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反而带着点好奇和打量。她握手时的力道,她看沈砚舟时的目光——

    那种目光,不是看恋人的目光。

    更像是在看一个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

    林微言忽然想起网上那些传闻。

    “顾氏千金与神秘律师恋情曝光”“沈砚舟与顾晓曼同框现身,疑似好事将近”——那些标题配着偷拍的照片,在各大娱乐版面上挂了好几天。

    她当时看见了,也只是看一眼就划过去。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可现在想起来,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微微?”

    她回过神,发现陈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陈叔?”

    “想什么呢,叫你几声都没听见。”陈叔走进来,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她桌上,“给你泡的枸杞菊花茶,秋天干燥,润润肺。”

    林微言道了谢,拧开杯盖,热茶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叔在旁边坐下,看着她,笑眯眯地问:

    “早上的豆沙包好吃吗?”

    林微言愣了一下,想起早上那个纸袋,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没吃。

    “还……还没吃。”

    陈叔笑出声来:“我就知道。说吧,那小子跟你说什么了?”

    林微言垂下眼,没说话。

    陈叔也不催,只是靠在椅背上,悠悠地说:

    “我在巷口看见了。那小子站你家门口,跟你说了好一会儿话。后来那个开豪车的姑娘来了,把他接走了。”

    林微言抬起头。

    “陈叔,您认识她?”

    “不认识。”陈叔摇头,“但我看那姑娘的眼神,不像是来找男朋友的。”

    林微言一愣。

    “您怎么看出来的?”

    “做买卖的人,眼睛最毒。”陈叔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姑娘看那小子的眼神,跟你周明宇看你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林微言沉默了几秒。

    “周明宇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陈叔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慈爱和了然。

    “你自己不知道?”

    林微言没回答。

    陈叔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丫头,有些事,别人说什么都没用,得你自己想清楚。但有一句话,叔得告诉你——”

    他顿了顿。

    “那小子这半个月来,天天往咱们巷子跑。不是为了修复古籍,是为了能看见你。你信不信,他那书早就在别处找人修好了,拿来给你,就是个借口。”

    林微言怔住。

    陈叔摆摆手,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留下她一个人,坐在午后的光影里,盯着那本还没开始修复的地方志,心里乱成一团。

    ---

    傍晚的时候,林微言接到了周明宇的电话。

    “下班了吗?我在你们单位门口。”

    林微言收拾好东西下楼,果然看见周明宇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他穿着件浅灰色的毛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见她就笑起来。

    “正好路过,给你带了点吃的。”

    林微言接过保温袋,打开一看,是一份热气腾腾的鸡汤和几样清淡的小菜。

    “这是……”

    “我妈炖的。”周明宇挠挠头,“她说你天天忙修复,肯定不好好吃饭,让我顺路带过来。”

    林微言心里一暖。

    周明宇的母亲她认识,是个很温和的阿姨,以前两家来往多的时候,经常给她做好吃的。后来她爸妈搬走了,她一个人留在书脊巷,阿姨还是时不时让周明宇带东西给她。

    “替我跟阿姨说谢谢。”

    “你自己跟她说。”周明宇笑着说,“周末来家里吃饭,她念叨好几次了。”

    林微言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着。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周明宇忽然开口:

    “微微,我早上看见沈砚舟了。”

    林微言脚步一顿。

    周明宇继续说:“他来书脊巷找你,对吧?”

    林微言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嗯。”

    周明宇没再问,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转过身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温和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微微,有些话,我想跟你说。”

    林微言看着他,心跳忽然有些快。

    周明宇深吸一口气:

    “我喜欢你,你知道的。”

    林微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明宇继续道:“这五年,我一直在你身边,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我喜欢你。我想保护你,想照顾你,想让你开心。”

    他顿了顿。

    “但是我也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个人。”

    林微言的喉咙有些发紧。

    周明宇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水:

    “那个人回来了。我不傻,我看得出来,你这些天有心事。我不问,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事得你自己想清楚。”

    他走近一步,站在她面前。

    “微微,我只想跟你说一句话——”

    “不管你最后选择谁,我都尊重你。但如果你选择了他,我希望他是真的能让你幸福的人。如果不是……”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也带着点释然:

    “如果不是,我还在。”

    林微言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周明宇没让她为难,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了,不说了。鸡汤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转身,走进暮色里。

    林微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保温袋还温热着。

    晚风起了,吹动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她低头,看着那袋鸡汤,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有些人,一直在身边,温暖得像阳光。

    有些人,离开了五年,却还是能让她心乱。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但她知道,有些答案,必须自己去寻找。

    ---

    晚上九点,林微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

    沈砚舟发来的。

    “睡了吗?”

    她盯着那三个字,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犹豫了几秒,她还是回了两个字:

    “没有。”

    几乎是秒回:

    “我在巷口。”

    林微言猛地坐起来。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巷口的路灯下,果然站着一个人影。

    黑色风衣,修长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愣了几秒,转身披上外套,轻手轻脚下楼。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几声狗吠。她走到巷口,沈砚舟已经看见了她,朝她走过来。

    “这么晚……”

    “对不起。”他打断她,“早上没说完的话,我现在想说完。”

    林微言站在他面前,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沈砚舟看着她,目光很深:

    “五年前的事,我一直想告诉你。但我怕你不愿意听,怕你恨我,怕你根本不想再见到我。”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但我不能再等了。这半个月,我每天看着你,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快把我逼疯了。”

    林微言的喉咙发紧。

    “你说。”

    沈砚舟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

    “都在这里。”

    林微言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沓文件——医院的诊断书、手术同意书、借款协议、合同条款……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手越来越抖。

    沈砚舟的父亲,五年前被确诊为一种罕见的心脏病,需要立刻手术,手术费用上百万。沈砚舟那时刚工作不久,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顾氏集团找上门来,提出可以垫付所有医疗费用,条件是他必须签一份长期的合**议,并且在合作期间,不能对外公开任何私人感情——包括和林微言的关系。

    协议里有一条附加条款:如果他在合作期间与任何人有“可能影响顾氏声誉的情感关系”,协议立即终止,他需要赔偿所有已垫付的医疗费用,另加三倍违约金。

    沈砚舟别无选择。

    他签了。

    然后他去找林微言,用最决绝的方式和她分手。

    林微言翻完最后一张纸,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砚舟看着她,眼底有血丝。

    “告诉你有什么用?让你等我?让你和我一起扛那笔债?还是让你陪着我,被顾氏的人盯着,活得小心翼翼?”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拖累你。”

    林微言的眼泪落下来。

    “可你知不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

    沈砚舟闭上眼,喉结动了动。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睁开眼,看着她:

    “这五年,我每天都想你。我存了你所有的照片,看你修复的古籍展览,听你偶尔上的广播节目。我知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拓印,知道你什么时候修复了那本《永乐大典》的残卷,知道你什么时候……一个人去潘家园,站在我们以前一起淘书的摊子前发呆。”

    林微言愣住。

    “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砚舟苦笑了一下:

    “因为有个叫‘书虫’的人,一直在你的修复论坛里留言,问你各种古籍修复的问题。那个人,是我。”

    林微言脑海里闪过无数片段。

    那个ID,从三年前开始出现,总是在她的帖子下面提问,问题从简单到复杂,态度永远谦逊有礼。她曾经还想过,这是个真心热爱古籍的人。

    原来是……

    “你……”

    沈砚舟走近一步,站在她面前。

    “微微,我知道我错了。我当年不该用那种方式推开你,不该自以为是地替你做决定。这五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告诉你一切,问你愿不愿意等我。”

    林微言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沈砚舟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但我还是想问你一句——”

    他顿了顿。

    “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巷子里很安静。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期待和忐忑照得清清楚楚。

    林微言看着这个五年不见的男人,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疲惫、还有那么深的渴望。

    她想起这半个月来的一切——他出现在书脊巷的每一个早晨,他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他修好了那本《花间集》,他在扉页上写下“五年归来,惟愿见卿”。

    她想起陈叔的话:“他那书早就在别处找人修好了,拿来给你,就是个借口。”

    她想起周明宇的话:“不管你最后选择谁,我都尊重你。”

    她想起五年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站在雨里,说出那句“我们分手吧”时的表情——那时候她只觉得恨,现在才明白,那表情里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梧桐叶。

    林微言抬起头,看着沈砚舟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说出一句话: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沈砚舟点头。

    “五年了,你后悔过吗?”

    沈砚舟没有犹豫:

    “后悔过。每一天。”

    林微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那手指有些凉,被她握住的一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

    沈砚舟看着她,眼底有光在闪。

    林微言说:

    “那就……从今天开始,不要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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